《港岛浓情》
文/顾晴暖
晋江文学城正版首发
2026年2月19日
中环的热风徐徐拂过,身着正装的男男女女从置地广场鱼贯而出,人人一副精英派头,燥热混着咸湿的海风,轻轻吹在明央身上。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中,一个从置地广场出来的行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连忙连声道歉。
明央只轻声说了句没事,便自顾自地往前走去,那人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不由得一顿,心底暗暗惊叹,好漂亮的女孩啊。
她身穿一条紫蓝色高定长裙,身姿窈窕,纤秾合度。
紧身的腰封将女孩的腰收拢得盈盈一握,绑着漂亮的公主头,额前碎发被热风吹拂,衬得女孩皙白的小脸清丽可人。
只是那脸上毫无血色,眉间微蹙,带着浓浓的落寞,看得人心里微怔发疼。
这么漂亮的女孩,能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呢?
刚刚撞见的画面在明央脑海反复翻涌,一身笔挺西装的霍兆麟身侧,站着那位从美归港的未婚妻。
两人并肩而立,要多登对就有多登对,般配得刺痛她的眼。
反倒让躲在角落观察的明央,像个觊觎别人幸福的小偷。
那一幕直直砸进她眼中,让她几乎透不过气,心口疼得连呼吸都在发颤。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毫无目的地往前走,半山别墅她不想回,才从港城大学的大礼堂出来,也不想再回去。
明央只能一圈圈绕着中环打转,思考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好,请问港城高尔夫公开赛要怎么走?”
一道流利的英语落在明央耳边,她抬起头,看见两位学生模样的女孩,站在她面前,背着双肩包,脸上带着稚气未脱的鲜活朝气,看起来年纪不大。
明央压下心底的酸涩,用流利英语帮忙指路:“从这条街直走,到遮打花园转乘11号巴士,终点就是高尔夫公开赛的场馆。”
女孩们眼睛亮亮,其中一个个子高些的女孩用英语追问,“姐姐,你英语这样流利,请问你是本地人还是华裔?”
明央迎着两位女孩热切的视线,轻笑着摇头,“都不是,我来自内地,是运城人。”
“运城,好巧,我爸妈老家也在运城。”矮一点的女孩立刻凑过来,语气雀跃,“我们刚从伦敦飞来,专门来看高尔夫公开赛的。”
许是好不容易遇上老乡,两位小女孩缠着明央多聊了几句,她这才得知,她们从小在伦敦长大,这次是在家长的支持下,独自坐飞机来港城看比赛。
“我们15岁了,终于能自己坐飞机出门玩了。”高个女孩晃了晃手里的球赛门票,“以前爸爸妈妈总说港城很热闹很好玩,我来了才知道确实如此,我好喜欢港城。”
明央安静听着,心头一涩。
她们的15岁,是伦敦的课堂、跨国的航班、还有高尔夫球场的盛夏如茵。
而她的15岁,是小渔村的灼热烈日、发烫的田地、永远不合身的旧衣服。
她没有羡慕,更没有不甘。
只是忽然清晰意识到,人与人的起点,原来可以隔得这样远。
那时她以为,她的人生从15岁起便没了指望,能勉强读完初中已是不容易,对于高中、大学,她不敢多奢望什么。她只想着,安安稳稳读书,不再被生活随意揉捏。
“谢谢你,姐姐,车来了,我们赶去看比赛了。”两女孩笑着对明央告别。
她站在原地,望着女孩跑远的身影,一下子红了眼眶。
现在,23岁大学刚刚毕业的她,身穿全球限量版高定礼服,正站在中环街头,被港城的热风吹拂。
从前敢都不敢想的人生和美梦,如今真真切切落在了她身上。
明央仰起巴掌脸,望着高楼林立的港城,眼眶微微发红,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人,直到先遇上霍奶奶,后来再遇上霍兆麟,是他们,把她从泥泞里硬生生拉了出来。
一想到霍兆麟,明央鼻尖一酸,心脏一点点紧缩,他已经有未婚妻了,距离他婚礼该不远了吧,她知道霍奶奶一直都惦记着他能早日成婚。
她甚至都没幻想过,假如真知晓了她的心意,她就能和他顺利在一起。
大概在霍兆麟眼中,她实在太小了,再怎么努力往前追逐,她还是追不上他。
越想眼底越泛湿,明央思绪骤然飘远,一下子被拉回七年前。
~
三伏天,运城洛家小渔村。
快40度的日头毒得人要烤化了似的,稻田里的水气漫上来,裹得热意,几乎要透不过气。
“央央,大中午的还不回去吗?你看看小脸晒得都要中暑了,快先喝点水。”
说话的正是从下片田垄里走来的张婶,她环顾一圈,很快发现明央那片田垄上光秃秃的,连个塑料瓶都没有。
弯腰插田的女孩缓缓抬头,直起腰的瞬间,明央眼底猛地一阵发晕,她双手立马撑住大腿,等眩晕感消失,抬手摸一把额头的汗,干裂的唇轻轻张合,“张婶,我马上就回去了。”
话音刚落,又弯腰动作,纤细的指尖被泡得发白起皱。
眼前是一片大约两亩地大小的水田,太阳晒得滚烫的水,漫过明央纤细的小腿,热得发焦。
她穿一套明显不合身的长衣长裤,人又太瘦,根本撑不起来,明央左手分秧,右手熟练地一拿一插,秧苗便稳稳挺立在田里。
薄薄后背正对毒辣大太阳,汗从额头滑落又淌进眼底,明央手里动作没停,只难受得闭闭眼,继续分下一撮秧苗。
“你那个婶婶真做得出,水都没给你留一口,要不快回去吧,他们在家里吹空调吃冰棍,让你在这里顶着大太阳干活,太不是东西了。”张婶看不过去,义愤填膺了几句。
洛家小渔村谁不知道明央是顶顶可怜的孩子,本来有疼爱她的爸爸妈妈,初中那年,明央爸爸妈妈外出打工,后来钱没回来,人也再没回来。
自此,明央成了孤儿,对于明央的去留,村长的想法是送孤儿院,明央有个亲叔叔是不假,但那个婶子厉害,肯定不愿意养明央。
后来,村长外出帮明央爸妈处理后事回来,那位老板大发慈悲拿了一笔赔偿金。
一听说有钱,明央那婶子不干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后,不仅顺利拿到了明央的抚养权,还拿到了明央父母那笔赔偿金。
听说,是很大一笔数字。
花没花在明央身上不清楚,只知道她叔叔婶婶家,很快盖了楼房买了冰箱空调,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堂姐,也被婶婶花大价钱塞进高中读书。
这不,这会叔叔婶婶都搁家躲懒,就让明央下地干活!
明央直起来腰,整个人要被太阳晒化,好在这次没晕,“张婶,我等会就回。”
说完,又弯腰干活。
还有最后一趟,干完就能回家。
女孩手速加快,踩在淤田的双脚前挪,插完最后一茬,明央踩上田埂,洗干净脚上的泥,往回走。
大中午的太阳,又毒又辣,女孩低着头,影子衬得瘦瘦长长的一条,像条孤零零的带鱼。
独门独户的院门大开,叔叔明忠从堂屋走出来,碾灭手指的烟头,站起身,“央央,洗洗手吃饭,你婶婶炖了鸡汤。”
听到太过相似的声音,明央有一秒钟的愣神,明忠站的那个角度,那个姿势,喊她吃饭的语气,很像她的爸爸明庄。
微微默了一会,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她爸,立刻垂下眼,心里空荡荡涌上酸涩,一直漫到喉咙,哽得她开不了口。
好半天,明央才应一声,转身进屋换衣服。
自父母离开后,明央性子总是闷闷的,半天不开口,明忠已经习惯。
她房间在顶楼,小小一个三角隔间,没有空调,没有家具,就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小箱子,还有一台破破烂烂的小风扇,吹风效果微乎其微。
再出来,依然是一套不合身的长衣长袖,布料洗得发白,这是她婶婶春丽淘汰下来的。袖子太长,甩出一大截,她卷起两道边,衣服空落落罩住她,更显人单薄,感觉风一吹就会跑。
出来时,婶婶春丽在摆碗筷,看见她,脸上笑容多出几分,“快坐过来,吃饭。”
态度算不上多好,却已是难得。
因为明央干活了,连带着春丽看她,也比往常顺眼。
桌子中间摆着一大盆炖鸡,肉香四溢,这是三伏天的习俗,不知有什么讲究。
记忆里,明央妈妈也会在三伏天炖鸡,那两个大鸡腿大鸡翅,明央妈妈都会留给她吃。
堂姐明洁从自己的空调房晃出来,穿一套粉色公主裙,不过她皮肤黑,粉色衬得她更黑。
她只比明央大几个月,现在读高一,本来明央也应该读高一的,但爸妈出事那年耽误了一年,又重读了一期,所以还在读初二,再有一年初中毕业。
明央在田里干一上午活,明洁在房间吹一上午空调,她只当没看见明央,径直走到桌边,筷子往盆中一抻,夹起一只大鸡腿咬下一口。
“央央,吃肉。”明忠指指盆,示意她夹肉吃。
明央点点头,筷子伸过去,刚夹住一小坨肉,另一双筷子直直插过来,抢先夹住她筷子上的肉。
春丽瞥一眼明央,明央抵不过她力气,指尖微颤,鸡肉掉回盆里,溅起几滴油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