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现在一样,他从小就是人群的中心。
救他的人是纪辰,只比夏夕岚大三岁,是孤儿院里,夏夕岚当做亲哥哥一样的人。
夏夕岚从有记忆开始就在孤儿院了。
这所位于海滨小镇的孤儿院,条件并不好,每次放饭,孩子们像饿狼似的举着碗扑向打菜区,八岁的夏夕岚基本是那个冲在队伍最前面的人,只为吃上第一口热乎乎的、料最多的饭菜。
晚上跟十几个孩子睡在大通铺,她也睡得横刀立马,她不是个乖孩子,所以没人敢欺负她,但正因为她不是个乖孩子,所以没有收养人看上她。
收养这件事上,夏夕岚也不是没争抢过。
每次收养人来,她像抢饭一样,飞快冲过去,冲的太猛常把旁边人撞得趔趄,她就那样冲到收养人面前,举着手,垫着脚,迫切地说,“选我!选我!”
但收养人毕竟不是饭菜,不是靠抢就可以抢过来的,能来这所孤儿院的都是普通夫妇,他们大多数只想要个男孩子,即使要女孩儿,也是要乖巧的小棉袄。
她这阵仗反倒吓得那些收养人倒退几步,结局可想而知。
碰壁几次,小小的夏夕岚也生出了脾气,她蹲在花坛底下气呼呼地想:
你们不要我,我就自己挑个家人。
也是赶巧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夏夕岚站起来,就看到花坛背后的椅子上,坐着个男孩儿。
男孩儿很白,像个瓷娃娃,也很瘦,细长的胳膊放在身前的腿上,肘边关节骨突兀。
他坐在那里非常安静,没发出一点儿动静,如果不是夏夕岚回头,根本不知道那里坐了人。
她认得这个男孩儿,是“11岁”组的,三天前来的孤儿院,他总是离人群远远的,不怎么跟人说话,看上去很忧郁。
最让夏夕岚费解的是,他吃饭也不积极。
孤儿院的老师是不会追在屁股后面催孩子吃饭的,不主动的人便是真的没饭吃,所以他甚至有时候不吃饭,他一定很饿吧?
小女孩儿在原地纠结很久,摸出了口袋里的棒棒糖,是今天来做公益的人给的。
她走过去,递给男孩儿,“给。”
纪辰平静的脸上起了波澜。
他的父母是出车祸去世的,双亲去世的悲伤、初来乍到那些孩子排斥或好奇的目光、食物分发时的争抢,都让他觉得窒息的难受。
他当然记得眼前这个小女孩,她总让他想起原来小区里流浪的野猫,不是那种初代流浪猫的可怜落魄,而是复苏捕猎能力的流浪猫后代特有的野性。
他没想到这个争抢最凶的小女孩儿,会递给他一只棒棒糖。
小女孩儿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将棒棒糖塞进他手里,“快吃吧,饿肚子那么难受,你一定很难受吧?”
纪辰失笑一声,“嗯,确实很难受。”
这三天以来,小女孩儿第一次看到他笑,这笑容让她看呆了,她想:如果我有个这么好看的哥哥就好了。
于是她问他:“你可以做我的哥哥吗?”
纪辰意外地看着她。
见他沉默,小女孩儿急切地表态:“以后我抢到的棒棒糖也给你。”
男孩儿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他把棒棒糖塞回小女孩的手里,又摸了摸小女孩儿的头,“以后你想要的东西,哥哥帮你抢。”
自此,想要家人的小女孩儿有了家人,刚刚失去家人的男孩儿又有了家人。
渐渐地,纪辰学会了在孤儿院的生存方式,他有了需要照顾的妹妹,不能再得过且过。
他会叫她“夕夕”,会在饭堂拨喜欢的菜给她,会在残疾班的小孩儿攻击人时护着她,偶尔还会因为帮小女孩儿出头被“罚站”,这时候小女孩儿会偷偷地运送“物资”给他,他总是笑着接过去揣起来,又会在某些时候投喂给她。
但相互取暖的时间只持续了两年,小女孩儿自己挑的哥哥,被大海带走了。
那本是很开心的一天,纪辰偷偷带她跑出孤儿院,去海边玩儿。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一个少年溺水了,纪辰游过去将他推上岸,但他自己却被卷得越来越远。
她只记得路人尖叫着呼喊救援人员,救援艇在海上盘旋寻找,想从大海手里抢人。
但还是没抢回来。
小小的夏夕岚跪在海边,面对着茫茫大海哭得昏天暗地,命运再一次夺走了她的家人。
被救的少年显然家里很有钱,孤儿院的办公室里,他的母亲拿出一张一百万的支票,说是捐赠给孤儿院作为补偿,就携着她的儿子扬长而去。
夏夕岚就站到办公室门口,她看到那个少年离去时频频回头看着她。
她年幼的心灵里冒出稚嫩的愤恨,于是她朝他冲过去,抓起他的手,在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满意地听到他的闷哼。
少年的母亲皱眉低头看着夏夕岚,像在看一个麻烦。
那时她并不知道少年叫江右川,也没想到十年后会再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