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纱织听见了大门外传来的细微动静。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穿过幽暗的走廊。拉开厚重木门的瞬间,走廊上的暖光倾泻而出,照亮了站在门外的少年。
只有他一个人。白天那些形影不离的警察并没有跟在他身边。
屋檐灯把白发照出一层浅淡的冷光。他站在门口抱着书包和弓袋,脸色比白天更差一些,像被山里的湿冷雾气浸透后又勉强晾干的纸。
这孩子给她一种走错地方的流浪小动物的感觉。
他像那个为了活下去而挣扎的自己,也像那些被她用弓箭瞄准、为了填饱肚子而亲手杀死的猎物。
或许正是因为从他身上闻到了这种同类与猎物交织的矛盾气息,她那天才会忍不住对这孩子多说了没用的话吧。
“纱织小姐,晚上好。”飞川响礼貌地鞠了一躬:“非常抱歉这么晚来打扰。”
“飞川君?”神谷纱织敛去眼底情绪:“诸伏警官他们没有和你一起吗?”
“诸伏警部在附近,上原警官去联系资料了。我本来是跟着诸伏警部在附近排查的。”飞川响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我本来是跟他们一起行动的,但是山里的夜风太冷,我身体底子不太好……警部他们还有工作,所以我就想……能不能厚着脸皮在您这里坐一会儿、讨杯热水喝,等他们结束了再来接我。”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语气诚恳且略带窘迫,而且脸色也的确糟糕,嘴唇缺乏血色。
神谷纱织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山里入夜确实寒气重。如果不嫌弃的话,请进吧。”
飞川响道了谢,跟着她走进客厅。他真的非常规矩,就在客座的垫子上端端正正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都显得有些拘谨了。
神谷纱织为他端来了一杯冒着热气的麦茶。
飞川响双手接过:“谢谢。”
他低头喝水,热气把苍白的脸稍微熏出一点血色。
神谷纱织沉默地凝视着他,没有开口。反正答案迟早会来,她很清楚。
“白天听纱织小姐说起弓道。”飞川响捧着茶杯,轻声开口:“其实我最近一直有个困惑。在瞄准的时候,握弓的手总是不自觉地发抖。教练说是因为我心里杂念太多。您以前练习的时候,是怎么克服的呢?”
神谷纱织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里倒映的灯光:“……不要去想‘射中’这件事。当你的眼睛里只有靶心,而忘记了弓、忘记了箭、甚至忘记了你自己的时候,手自然就稳了。”
在她回答完这个问题后,他当即蹙眉,神谷纱织有种感觉:这孩子好像在一瞬间看穿了她精心缝合了二十年的人皮。
与此同时,最先反应的是松田阵平:“飞川,不对劲。”
萩原研二附和道:“好像在变冷……”
“时间差不多了。不要久留。”
“身体还是不太舒服吗?”神谷纱织适时开口。
“是有一点,山里夜寒,可能有点着凉了。”飞川响顺着她的话放下杯子、站起身:“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指点,纱织小姐。也谢谢您的热水,我感觉好多了,就不多打扰您休息了。我先去路口等诸伏警部他们。”
她没有挽留,只是站起来送他到玄关。
老宅的门槛很高。不幸的高中生在转身鞠躬告辞的时候整个人突然失去重心,向前踉跄了一大步。
神谷纱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和肩膀——好轻?她看清在他衣领下方藏着的痕迹。青紫色的勒痕从颈侧延伸进衣领里,已经淡了一些,但仍然醒目。
“——你有没有被过分地对待?有没有人强迫你留下来?有没有谁不让你走?”她语速极快。
【通情达理】——她对这种痕迹很熟悉,你验证了猜想、也完成了目的。
“不,您误会了。”飞川响抢回自己的衣领:“这是不久前,我卷入一个案子时,被一个想杀人灭口的凶手勒的。”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收回手时动作略显僵硬。那张平静的面具重新覆回脸上,可裂缝已经出现过,无法当作从未存在:“抱歉。我失礼了,请你不要介意。”
“没有。”飞川响摇头:“谢谢您刚刚扶住我,不然我可要摔得不轻。”
“回去路上小心。”
他在门前台阶上静静站了会儿才转身不疾不徐地走下台阶,踏入被黑暗和远处零星灯火分割的街道。走出约二三十米,确认自己完全脱离神谷纱织可能目视的范围,他长出一口气,抻着手臂挺直脊背,将背包甩到背上。
“真该感谢瑛祐君之前的示范,”飞川响摩挲着那圈痕迹轻声道,“不然我恐怕要过个【故弄玄虚】才能骗过她呢。万一检定失败,那可就太尴尬了。走吧、我们去和上原警官汇合。”
“拿自己脖子上的真伤去试探嫌疑人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