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最深处的角落,原本被一个沉重的、几乎散架的破旧木柜挡着。木柜移开后便露出了下面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的地板。那块地板看起来颜色更深,拼接的缝隙也相对更大。
大和敢助拄着拐杖走过去,用拐杖尾端敲了敲,声音果然不对:“空的。”
“所有人后退,保护现场,鉴识过来。”
随着木板被打开,一股比仓库内更加浓重深沉、混合着浓烈霉味、尘土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的冷风,从下方幽暗的洞口涌出。
下面是一处狭窄的地下暗窖,入口很小,只够人弯腰进入。
诸伏高明举着手电筒、手电光向下聚焦:“鉴识人员穿戴好防护,下去初步勘察。其他人,退后,立刻通知本部长和法医部门。”
一名全副武装的鉴识人员顺着简易绳梯下到暗窖底部。
手电光在下方晃动,传来衣物摩擦和工具轻碰的声音。片刻后,下面传来压抑的、但足够清晰的汇报声,通过无线电传到上方每个人耳中:“下方发现人类遗骸。初步判断,已白骨化。”
“描述情况,注意保护所有痕迹。”
下面的鉴识人员继续汇报:“遗骸位于暗窖最内侧,呈蜷缩状。衣物基本腐烂,仅存少量织物纤维和金属纽扣。骨骼……骨骼纤细,初步观察,符合青少年或年轻女性特征。旁边……散落有几件物品:儿童用弓道手套护具、金属发夹,还有……照片,似乎有一定保护。”
诸伏高明让人先不要触碰照片,只用手电照过去。
照片上是两个女孩。
一个衣服干净,左脸有浅浅酒窝;另一个头发乱糟糟,站得稍远,像不太习惯面对镜头,却被前面的女孩拉住了手腕。背面隐约有字:“纱织”和“……”后半个名字已经看不清。
“从骨骼的发育程度和形态初步判断,这具遗体很可能不是二十多岁女性。”他说:“而是失踪记录里最后那名少女。”
“不、这是神谷纱织——真正的神谷纱织一直都在这里。”
“看来神谷重雄果然和二十多年前的案子脱不了关系。”
“至少,他知道那些女性并非被鬼女带走。”诸伏高明说:“他保存遗物,藏匿遗体,让受害者的名字被怪谈覆盖。即便不是所有人都由他亲手杀害,他也是这起案件的核心。”
他打电话给上原由衣,告诉她红叶堂地下暗窖的发现,也提醒她确认飞川响的位置,不要让他单独接触现在的神谷纱织。电话那头,上原由衣的声音明显紧绷起来:“飞川君他——”
随后,木屐声响了起来。
大和敢助抬头,怒意比恐惧来得更快:“什么人?!”
诸伏高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伸手按住他的肩:“敢助君,不要回应。”
红叶堂前厅的木门已经无声打开。雾气贴着地板涌进来、爬入这间藏了二十多年秘密的屋子。雾中站着一个穿红色小袖的女人,湿黑长发垂在肩头,半张鬼女面遮住她的脸,裂纹从额角爬向颧骨。
大和敢助脸色铁青,显然一句怒骂已经到了喉咙口,正要厉声喝问对方的身份。
许多女人的声音从那线条一样的嘴里同时响起:「你——」
诸伏高明一把捂住大和敢助的嘴。
大和敢助瞪大独眼,险些要挣开,诸伏高明却没有松手。他贴近对方耳侧:“不要回答。”
无数女声交织,忽高忽低:「你看见我的脸了吗?」
红叶堂里所有人都僵住了,他们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只能目睹雾气从暗窖口漫过来。
“鬼女红叶”向他们走近。
哒。
她身后浓雾翻涌,而在那涌动的惨白雾气中,竟缓缓浮现出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她们身形不一,高矮胖瘦各有不同。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冰冷且具有压倒性的实感。
诸伏高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尖锐耳鸣与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形成诡异反差。他慢慢松开了捂着大和敢助嘴的手——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成为触发不可知后果的开关。
然而,在这死亡威胁迫近的刹那,诸伏高明脑海中闪过的,并非对自身生命的留恋或恐惧,而是一张熟悉的年轻面容。
他在这一刻想起了诸伏景光。
从飞川响那里,他已经切实验证了灵魂的存续。既然死后的世界并非虚无,既然亡灵真的会以某种形态徘徊在人间……那么景光呢?他现在也是幽灵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诸伏高明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担忧。
两人聚少离多,身为兄长的自己未能察觉弟弟背负的重担、未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甚至没有见他最后一面,他死后更是连他的魂魄归处都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