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高明继续道：“你看似鲁莽，其实对危险与谎言极其敏锐。你不容许凶手躲在漂亮话或旧传说后面，不会令受害者被随便归入‘无可奈何’。此案若只由我来主导查办，或许会在那些虚无缥缈的动机和错综复杂的细节上绕得更远；而敢助君的怒气，那把劈开一切伪装的烈火，有时比我这所谓的冷静更接近真相的核心。”

大和敢助沉默片刻，偏过头去：“……这种话你非得挑我们两个都被绑在柱子上当烤肉的时候说？”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诸伏高明道。

“混蛋。”大和敢助骂了一声，却没有多少怒意：“那你听好了。你这人也很讨厌。说话拐弯抹角，脑子里像塞了一整柜旧书，明明一句人话能说清楚，非得绕成兵法典故。不过——”

他没有再看高明，而是将注意力全集中在手腕上，用力把绳子往柱子的裂口上磨，牙关紧咬。

“你确实可靠。”

诸伏高明微微一怔。

大和敢助冷声补完：“所以别在这里死了。不然我会很不爽。”

诸伏高明点头：“彼此彼此。”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弓弦绷紧的声音。

两人抬头。

红叶堂前厅的、木门半开，夜风卷着雾气入。

神谷纱织站在门外，手里握着一张旧弓。她换了一身深色外褂，头发束起，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她身后是红叶峠浓重的黑夜，身前则是被煤油浸透的红叶堂。

她站在门外，像一名准备射礼的弓手。

“神谷纱织！”大和敢助厉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她并没有回应不属于自己的名字，分给警官们任何一个眼神，她只是看着角落里的神谷重雄，声音轻得像在对一个遥远的人说话：“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诸伏高明的视线迅速扫过房间。他终于看清了引燃装置。

红叶堂梁上悬着一只旧祭灯，灯下连接着细线与玻璃瓶，瓶中盛着不明液体。恐怕只要箭射断固定细线，祭灯坠落，玻璃瓶破裂，火星与油液就会同时落到浸过煤油的旧宣传册和红色小袖上。

机关并不复杂，却足够有效。最重要的一点是它被布置在门外也能触发的位置，神谷纱织只要射出那一箭，就能转身离开。

她居然还想全身而退。

神谷纱织搭箭。

在生死悬于一线的静寂中，诸伏高明沉声道：“神谷小姐，或者，我该称呼你本来的名字？但无论如何，请先听我一言。”

她的手指搭在箭羽上，微微一顿，但弓弦依旧半开。

“你此刻若将这支箭射出，点燃这场大火，烧毁的不仅仅是你所认定的罪人，更会焚毁所有残存的证据，让那些逝者最后留下的痕迹彻底消失于灰烬之中。你将亲手断绝她们本已迟来二十余年的、沉冤得雪的最后可能。”

“证据？”

“神谷纱织”——或者说，那个没有名字、背负着“鬼女”之名的女人——终于微微侧过头，月光照亮了她半张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封的荒芜。

“二十多年了，证据终于有用了？”

“有用。”诸伏高明说：“只要它还存在，我们也从未放弃调查。”

神谷纱织面露遗憾：“太晚了。”

弓弦拉满。

【眼明手巧】（炼狱：成功）——长野群山的夜风真是紊乱，视线又被浓雾遮蔽，距离更是超出了普通弓箭的有效射程。但还好、你并不需要用眼睛去瞄准。

另一声弦响从红叶堂外侧更远处响起。

咻——！

“神谷纱织”射出的箭刚离弦，便在半空中被另一支箭精准截断。两截断箭旋转着飞出去，一截撞上门框，一截落进湿泥里。箭羽带起的风擦过神谷纱织脸侧，她猛地转头，看向旧道方向。

飞川响站在坡道下方，弓还未完全放下。

他脸色很白，箭筒背在身后，身侧是举枪警戒的上原由衣。月光和车灯从后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箭尾的小铃铛发出一声余响。

“还好你作为一名传统的复仇者，想用弓道结束这一切。”飞川响哑声道：“不然弄个子弹什么的，我还真来不及阻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