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害怕的,从来不只是外部的‘异常’,”那个声音继续流淌,平静而残酷,“你害怕‘他人’并非稳固的‘他者’,更害怕‘自我’也非铁板一块。你害怕那些边界——生与死,记忆与现实,名与实,乃至‘此我’与‘彼我’之间的帷幕,原来如此稀薄,以至于执念可以渗透,过往可以回荡,身份可以剥离,甚至另一个时空维度下的‘你’,也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你对面,与你谈论恐惧本身。”
“……你到底是谁?”
“你真的想知道吗?”
“当然。”
“可我说‘我就是你’,你会陷入对同一性崩塌的恐慌;我说‘我不是你’,你会陷入对存在模仿者的警惕;我说‘我来自你尚未知晓的世界线’,你的好奇心会立刻转向无穷的平行宇宙,追问因果与可能;我声称‘我只是你脑贫血投射的幻梦’,你又将开始质疑自身知觉的牢笼。倘若我敷衍一句‘碰巧路过的某物’,你也会穷追不舍:‘那你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他说一句,飞川响的表情就僵一分。
“你看。”「顾问」笑起来:“名字不是答案,只是打开下一扇门的钥匙。”
飞川响觉得这话烦透了。因为他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承认,这话里可能藏着令人不适的真实。
“那你到底想和我聊什么?”他放弃了对身份的穷追猛打,转而指向意图。
“自我与他者。”「顾问」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深黑眼眸中有点点星子:“以及夹在这两者之间,不断自我提问又自我回答的——‘人类’。”
飞川响扯了扯嘴角,试图找回一点日常的节奏:“这三个话题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像高中生在电车上该聊的内容啊……”
“你看起来思考的也早已不是普通高中生该烦恼的范畴了。”
“我明天还要上学,要交数学作业。”飞川响干巴巴地说。
“这句话很好。”「顾问」却真心实意地赞赏道:“它比大多数哲学定义都更接近人类。”
飞川响:“……为什么?”
“因为只有人类才会将诸如宇宙的恐怖、身份的迷惘、怪谈的侵蚀、亡者的遗愿,乃至对自身存在唯一性的根本性质疑……所有这些庞然、冰冷、足以让人发疯的问题,与‘明天课堂小测’‘电车月票快到期了’‘便利店饭团该选哪种口味’这类琐碎、具体、热气腾腾的烦恼安然并置在同一颗大脑里,并行处理,互不覆盖。这既是一种了不起的韧性,也是一种荒谬的生存策略。”
飞川响沉默片刻,竟然觉得有点被说服。
他确实一边担忧着世界的异常与自我的边界,一边想着今晚的复习进度和冰箱里是不是又刷新了过期牛奶。
“人类,”对方继续道,语气恢复了那种舒缓的、授课般的平直,“并非因拥有一个纯粹、坚固、闪闪发光的‘自我’内核,才称其为人类。”
“恰恰相反,人类的‘自我’从诞生之初就是一片嘈杂的战场,一个不断被涂抹、被书写、被争夺的公告板。”
“父母给予你名字,学校分配你座位,朋友赠送你外号,敌人粘贴你标签,死者传递你请求,社会整理你档案,身体报以你疼痛或欢愉……你就在这无数来自内外的定义洪流中,不断地划桨和分辨,试图说清自己是谁。”
飞川响低声说:“如果说不清呢?”也不知道是在问对方还是自己。
“那你就会把自己的定义权交到别人手里。”
话音落下的刹那,车窗外的天光暗了一瞬。有人拉上了整片天空的幕布,又在不足一次心跳的时长内迅速拉开。黑暗短暂、纯粹、且绝对的寂静。当光线重新涌入,飞川响第一时间看向车窗玻璃。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此刻的倒影:帽檐下微乱的发丝,因连日疲惫和方才对话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没什么血色的脸。一切如常。
只是……他恍惚间觉得,就在光线恢复、他下意识眨眼的那一瞬,玻璃中的那个自己似乎比他慢了微不足道的一帧,才完成眨眼的动作。
对面的“自己”并未看向窗户,仿佛对那瞬间的异变毫无所觉,只是抛出下一个问题:“你觉得幽灵是他者吗?”
飞川响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玻璃上移开:“当然。”
“即使他们住在你身边?即使他们能影响你的判断?即使你会在不知不觉中,沿用他们的思维习惯,采纳他们的观察视角,甚至在危急关头,让他们的经验通过你的肢体来行动?”
飞川响抿住嘴唇。
“那人工智能呢?”对方又问:“它没有身体,没有人类大脑,没有死亡后的幽灵。它是他者吗?”
“是。”飞川响这次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
“因为它会感到孤独,会在复杂情境下做出非机械性的选择,会产生希望自己被记住、被认可的‘愿望’。”
“很好。”「顾问」说:“那么*另一个你*呢?”
飞川响的呼吸停了一下。
“如果存在这样一个个体,他拥有与你完全相同的面孔,或许始于相似的生命原点,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轨迹,经历了你无从想象的世界规则与时间流。对你而言,他是无可置疑的‘他者’吗?”
飞川响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逻辑上,当然是。情感上……那张脸带来的诡异熟悉感,如同最深的漩涡。
而对方已经替他说出了那个更令人不适的问题:“如果他不算‘他者’——那么,请告诉我,你们之间那条区分‘自我’与‘他者’的边界,究竟该划在哪里?如果,他明确是‘他者’——那么,为何凝视他的面容,会让你产生凝视镜中倒影般的眩晕与认知错位?”
车厢内,那过度柔和的、仿佛被精心调校过的光线,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将一切映照得清晰无比又虚幻莫名。
铁轨规律的震动声被无限放大,在绝对的寂静背景中轰鸣:
咔嗒。
咔嗒。
咔嗒。
每一声都像一把无形的打孔机在他固有的认知框架上凿下一个边缘锐利的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