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是像这样,来自其他‘世界’的……‘我’吗?”
「顾问」歪了歪头,长发滑过肩头,泛着丝绸般的光泽。那姿态有种超越性别的、被精心雕琢过的感觉,所以令飞川响很难不生出微妙的反感。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捕捉到了飞川响用词中的缝隙:“你为什么要说‘你们’?”
飞川响怔住。
“你看,”「顾问」说,“你已经开始把未知合并成复数了。”
他背脊一凉。
“别紧张。”对方温声道:“这是人类的本能,面对太多无法单独辨认的东西,就把它们合成一类,对你来说,就比方:鬼、怪谈、组织,死者……另一个世界的我。这样比较省力,也比较安全。”
“但会出问题。”飞川响低声说。他想到“鬼女红叶”。
“当然。”对方说:“每一个复数,都可能是某个个体的坟墓。”
“……那该怎么办?”他问。
“有时,需要一点笨功夫,一点不经济的耐心。”「顾问」回答,指尖在空气中虚划,仿佛在拆解一团无形的线:“尝试把‘我们’拆开,把那个看似整体的‘我’也拆开,然后再重新去问这诸多碎片中,哪一部分是我愿意承认并背负的?哪一部分只是他人为了便利随手贴在我身上的标签?”
飞川响、Hibiki、灵能侦探、工藤新一的同学、案件吸引体质、特殊脑电样本、接线员、活人,差点死掉的人,被幽灵围着的人……
“所以……‘人类’就是这样吗?一堆不断累积、有时还互相矛盾的……称呼和标签?”
“不是。”对方说,“称呼只是别人递来的衣服。人类是会在其中挑选、修改、拒绝、弄脏、缝补,最后主动或不得不穿着自己的混搭继续在世间行走的东西。”
“呃、东西?”
“存在。”对方从善如流地改口:“如果你更喜欢这个词。”
飞川响半晌后评价道:“你说话的方式,真的非常、非常像那种收费高昂,还让人心甘情愿排队预约的职业级神棍。”
「顾问」终于笑了出来。
那笑声与之前礼貌或意味深长的笑都不同,清越放松、带着鲜活气息,仿佛长久居于高位、被众人信赖爱戴的人,突然听到一个无关痛痒却极其贴切的有趣调侃,因而笑声里没有丝毫阴霾。
“谢谢,我会将这视为一种赞美。”
“我没有在夸你。”
“没关系,我会把它当作夸奖。”
……好吧!飞川响想:这个人确实也是我!
就在这时,他余光又瞥见了车窗。
玻璃清晰依旧,映出他的侧脸。然而就在这一瞥之间他无比确定——倒影中的那个“飞川响”,在他本人因无语而唇角微抿、毫无笑意的时刻,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平静、带着些许洞察意味的弧度。
对面的人轻声说:“看见了吗……别怕,我不是在问那种问题。”
飞川响缓慢地将头转回来,一脸戒备地盯着对方:“你故意的。”
“是。”
“这很恶劣。”他控诉道。
“你需要习惯,Hibiki。”「顾问」说:“问题不一定都要回答。有些问题是邀请,有些问题是陷阱,有些问题只是镜子。”
“刚才那个呢?”
“镜子。”对方说:“所以现在你要问自己:那是*我*吗?”
飞川响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个梦正变得越来越不友好,越来越深入地撬动他试图稳固的东西:“我可以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顾问」说:“人类拥有逃避哲学问题的神圣权利。尤其是一个未成年在刚出院、贫血、睡眠不足,并且明天还要上课的时候。”
飞川响:“……”
「顾问」站起身,风衣下摆随着动作垂落,如一片被精心熨平的雾。他将手伸进风衣内侧的口袋,取出一样扁平的物体放到飞川响的腿上。
那像是一张空白车票,票面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日期,只在边缘打了一个小孔。
“这个留给你。”「他」说。
“为什么?”
“为了不要让你成为*我*、不要做一个轻易将他人简化为某种功能、标签或概念,并且从此懒于也不再记得如何去将那些概念还原为人的人——对我而言,除了‘还原’,这世界已经无药可救。”
平稳行驶的电车轻微地晃动起来,仿若从某个深沉的梦境边缘被轻轻推回现实的轨道。
远处模糊的人声、塑料袋的窸窣、手机消息的提示音、孩童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身体摩擦座椅的布料声……所有这些被隔绝已久的、属于日常的嘈杂背景音,如同潮水退去后又重新涨回,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实在。
列车广播里,柔和女声播报着即将到达的站点。
飞川响倏然抬头:对面的座位已然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