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边还有一台现代恒温箱……摆在魔法工坊里像一只误入博物馆的冰箱。
小泉红子说:“魔女也要防潮防霉,古籍和某些材料很娇贵,温度湿度控制不好会长虫。”
飞川响:“……原来如此。”
他想象了一下小泉红子半夜蹲在工坊里调整恒温箱上下的情景,又很快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小泉红子走到长桌旁,拿起一只银质天平。
它做工精细、支架上錾刻着细密的花纹,两端的托盘边缘微微翘起——天平两端分别放着一小块红色矿石和一枚薄薄的银片,肉眼看去两者的体积和质感天差地别,然而天平却保持着一种精确到诡异的平衡。
“我忽视了你是个有大脑的智人,你其实还挺聪明的,飞川。”她指尖点在天平的基座上:“但这种聪明对现在的你来说很危险,你说一旦你的存在证明了那条路可行,人类就不会放弃复制。没错,人类几千年来一直如此。”
她把红色矿石取下,天平立刻向另一侧坠去。
“炼金术士追求贤者之石,王侯追求不死,术士追求能让凡人接近神的秘法;把铅变成金,把衰老变成青春,把死亡变成可逆的过程。你以为那个组织很现代科学吗?不,他们只是换了一套仪器和名词,继续做古代炼金术士做过的梦。”
飞川响看着失衡的天平:“他们至少有一部分成功了。”
“是的。”小泉红子承认得很干脆:“完全失败的狂人只是笑话,半成功的狂人才会变成历史,并留下绵延不绝的阴影与诱惑。”
魔女指尖拂过桌面的魔法阵,那些金粉绘制的线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唤醒、微微亮起一瞬又归于沉寂。
“可是魔法也不是万能的,飞川响。正因为是奇迹,所以处处受限。真正的奇迹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而是世界允许你在某个缝隙里用足够昂贵的代价换来一次不合常理的偏转。”
她转过身,正视着他,眼眸里没有丝毫玩笑意味。
“赤魔法同样概莫能外。”
“炼金术的核心不是把石头变成金子。”小泉红子说:“那只是外行人最喜欢的故事。真正的核心是理解世界的交换法则,你想让一样东西变成另一样东西,就必须付出可以被世界承认的代价。质量、能量、时间、记忆、真名、寿命、强烈的情感,甚至是一部分命运……不同的体系有不同的称呼,但本质相似。”
她把红色矿石重新放回天平。
天平再次平衡,两端静静对峙着,仿佛它们生来就该以这种方式共存。
“……等价交换。”飞川响说。
“没错。”小泉红子肯定道:“世界的底层法则就是等价交换。你当然可以质疑、这个‘等价’由谁判定?为什么有些人付出一生也换不来想要的东西,有些人轻轻一伸手就拿到了别人求而不得的奇迹?但无论你喜欢与否,这个法则一直存在。”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
那本书的封皮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出颜色,边角用金属扣包着。她翻开某一页,给飞川响看上面的插图:一个炼金术士站在圆形阵中央,一只手伸向太阳,另一只手伸向坟墓。阵外有很多小小的人影,像是被献祭的材料,又像是等待被拯救的众生。
“看见了吗?”她说:“历史上最危险、造成负面影响最深远的的术士,往往不是最邪恶的人,而是最想拯救所有人的人。他们说为了未来,永生,没有疾病和死亡的世界,牺牲一代人或几代人都是值得的。于是他们开始背负不属于自己的未来生命。”
她“啪”地一声合上古籍:“你刚才也是这样。”
“我没有想牺牲别人。”
“你已经想要牺牲自己。”小泉红子说:“这只是另一种危险。你把未来可能因技术扩散而死去的人,未来可能成为实验品的人,未来可能被制造出来又废弃的失败品……所有这些尚未发生、仅仅存在于你推演中的可能性,全部背到了自己身上。你觉得,只要你做出那个足够彻底的选择,就可以让他们免于存在于那条痛苦的、你预见到的时间线上。”
“他们还没有出生,而已经有一个人打算为他们赴死。”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飞川响说:“那些人还没有向我求救,我不应当擅自觉得他们需要拯救,轻易背负他们的生命,更不该用他们尚未发生的死亡,来判决现在的世界。”
“是的。”小泉红子满意点头:“你还不算完全没救嘛,你会产生那些想法只是因为你已经开始把世界当成一整个失败实验来看待。既然实验注定扩散,那就回滚到实验开始之前。这种思路在最底层逻辑上确实自洽,但自洽不等于正确……”
“而且,”她话锋一转:“回滚也要付出代价。”
“你准备用什么支付?”
“你的生命?你的灵魂?你的所有记忆?还是所有与你相遇过的人?如果你说‘还原’,那被还原的不只是你,也包括你经历的全部,所有和你有关的人,只要和你产生牵涉,他们也就被一起毁灭。”
“你要把他们也归零吗?”
【逻辑思维】(困难:成功)——她说——
她说得对。飞川响想。还原不是只删除痛苦。它会删除痛苦之后产生的一切,包括挣扎、救援、错误的抉择、正确的相遇、产生的爱、萌生的恨、以及那些“即使如此也不后悔”的瞬间——全部一并删除。「还原」并不是抹消错误,而是杀死历史。
“……不。”他说。
小泉红子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她转身走向工坊深处。那里有一面被红布盖住的立镜,镜框上缠着金色蔷薇纹。她没有掀开红布,只是在镜前停下,背对着飞川响说:“我不是要你放弃阻止悲剧。恰恰相反,我要你记住阻止悲剧的方法有很多种。哪怕用赤魔法,也可以做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