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人,正常。”陈永福说,“你觉得舒服就处,不舒服就疏远。”
“嗯。对了哥,成都这边超市要求上条形码,说没条形码不进新货了。我打听了一下,要申请商品条码,得去北京,或者找代理,费用挺高。”
“该办就办,多少钱?”
“代理费五千,每个品种申请费八百。咱们现在有八个品种,总共……”
“一万一千四。办吧,这是趋势。”
“好。还有,周经理说重庆那边超市搞促销活动,要我们赞助五千块,给不给?”
“给,但要签协议,写清楚怎么宣传我们的产品。”
“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永福觉得累。管理越来越复杂,以前只管熬粥卖粥,现在要管税务、条码、赞助、设备……每个都要学,每个都要决定。
他走到窗前。院子里,几个工人在搬运新到的东北大米。麻袋沉,两个人抬一袋,喊着号子。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汗水亮晶晶的。
这些踏实的面孔,比屏幕上跳动的股价真实。
傍晚,□□送来对比报告。详细列了日本设备和江苏设备的各项参数、价格、优缺点。最后有他的建议:“综合考量,建议购买江苏设备一台,在深圳厂试点。若运行良好,再考虑推广或升级。”
“理由?”
“第一,风险可控。第二,支持国货符合政策导向。第三,工人转型压力小。第四,现金流压力小。”
陈永福看了报告,足足五页,表格清晰,数据详实。儿子确实成长了。
“就按你说的办。你去谈判,尽量压价。”
“好。”
谈判谈了三天。□□每天回来汇报进展。
“今天谈到七十万,包运费。”
“今天谈到六十八万,包培训费。”
“今天谈到六十五万,签三年维修合同。”
最后以六十四万成交,预付三十万,安装验收合格后付尾款。签合同那天,赵经理握着陈永福的手:“陈董,您放心,我们一定把机器安装好,培训好工人。咱们国产设备,不比日本的差!”
“拜托了。”
机器定下了,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虽然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安装、调试、工人培训、生产磨合……但至少方向定了。
二月末,深圳忽然热起来。木棉花开了,满树火红。厂区院子里,几个孩子捡掉落的木棉花,串成项链玩。
陈永福在办公室学电脑。王涛来教他,很耐心。
“陈总,这是Excel,做表格用的。您看,点这里可以输入数字,点这里可以求和……”
陈永福盯着屏幕,手指笨拙地敲键盘。一个简单的表格,做了半小时。
“慢慢来。”王涛说,“我一开始也不会。”
“你们年轻人学得快。”陈永福叹口气,“我老了。”
“您不老,您是我见过最肯学的老板。”
学完电脑,陈永福去车间。新机器还没到,工人们还在用老设备。老张见他来,招手:“老板,来看看这个。”
是一包封口有点歪的料包。
“机器老了,精度不行。”老张说,“但我调了调,好点了。”
陈永福拿起料包看。确实歪,但不影响使用。
“新机器下个月到,到时候要你们学新操作。”
“学,肯定学。”老张笑,“建国跟我说了,半自动的,还要我们经验配合。这好,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话让陈永福安心了些。是啊,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肯学,肯干,什么机器都能用好。
三月头,新机器运到了。大卡车拉着,盖着帆布,缓缓开进厂区。工人们围观看热闹。
“这么大!”
“听说一台顶咱们一台半。”
“贵吧?”
“肯定贵。”
安装花了五天。江苏来了两个技术员,吃住在厂里。□□天天跟着,笔记记了一本。陈永福每天去看进度,问有什么困难。
“没问题,陈董。”技术员小刘说,“就是地面要加固,机器振动大。”
“加固,马上安排。”
三月八日,妇女节。厂里给女工发福利,每人一桶食用油,一箱苹果。林玉兰来厂里帮忙发,女工们围着她说谢谢。
“老板娘,您气色真好。”
“老板娘,晓梅上几年级了?”
“老板娘,这油炒菜香不香?”
林玉兰笑着回答,一个个问过去。发到包装车间那个中暑过的女工时,特意多聊了几句。
“身体完全好了?”
“好了,谢谢老板娘关心。我现在做质检,轻松多了。”
“那就好。有什么困难跟厂里说。”
“嗯。”
发完福利,林玉兰去办公室找陈永福。他正在看新机器的试运行报告。
“忙呢?”
“嗯,新机器今天试运行。”陈永福抬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中午回家吃饭吗?”
“回,试运行完就回。”
中午,新机器第一次正式开机。车间里挤满了人,工人们、技术员、管理人员都来了。□□按下启动按钮,机器“嗡”地一声启动,传送带转动,投米口打开,清洗槽注水……
一步一步,自动化进行。清洗、蒸煮、混合、灌装、封口。第一包成品出来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拿起那包粥料。封口平整,重量标准,包装完好。
“合格!”他大声说。
工人们鼓掌。老张接过料包,仔细看:“这封口,漂亮!”
试运行一小时,产量两千一百包,比预期高百分之五。废品率百分之零点五,比老机器低。
陈永福松了口气。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中午回家吃饭,□□也回来了,兴奋地讲机器细节。晓梅听不懂,但看哥哥高兴,她也高兴。
“哥哥,机器会唱歌吗?”
“不会唱歌,但会‘轰轰’响。”
“那不好玩。”
林玉兰做了□□爱吃的红烧排骨。看他吃得香,心里欣慰。儿子长大了,能担事了。
饭后,陈永福睡了个午觉。难得的踏实觉,没做梦。
醒来时,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亮线。他看了会儿,起身。
下午还要去厂里,看机器持续运行情况。晚上要和郑文达吃饭,谈香港仓库的事。明天要见超市采购,谈进场费涨价的事。
日子排得满,但充实。
他穿好衣服,出门前看了眼镜子。四十五岁,头发白了些,但眼神还亮。
还能干。
还能学。
他推门出去。院子里,木棉花又掉了几朵,红艳艳地躺在地上。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