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挽绫也走了。
芈重黎低着头沉默良久,仿佛被抽走了筋骨一般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整理好情绪,方走到暗室当中。
这间竹屋在设计之初便有两个房间,因此伽罗等人进屋后才会隐隐觉得里面有些狭小。暗室当中,一领黑袍缓缓放下了茶杯。
“阿娘,您听完了。”芈重黎疲倦道。
芈娴执意要见伽罗,便以这种方式偷听,又让芈重黎找些话刺激她,想看看伽罗的反应。芈重黎心中厌倦,碍于母女情分只好顺服,着实疲惫不堪。
芈娴摆弄着拐杖。“都说西域粗犷,可我观伽罗说话,和中原人也没什么两样。”
“是。”芈重黎敷衍道。
“你妹妹还没有消息吗?”芈娴探究的目光挪到她脸上。
“黑帷失踪确实有一段时间了。”芈重黎道:“孩儿和她一直不甚亲近,因此也不知她在何处。”
芈娴没说话。
过一会儿她又道:“你看伽罗怎么样?”
芈重黎不敢隐瞒,实话实说:“孩儿以为,和神谕里说的如出一辙。”
“西域猛虎……”芈娴声音喃喃,目光一沉。芈重黎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想到刚才宫挽绫的话,顿时心中大痛。
“计划不必更改,西域传回消息后,立刻囚禁伽罗,昭告天下后即刻斩首。你亲自收尸,将她的首级带回来,供奉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芈娴一锤定音。
芈重黎低了低头,不由得回想起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七星连珠,正是人神通灵的大好机遇。
三山两川都有自己信奉的神灵,自然也都有巫人。大煌最重祭祀,培养了众多阴阳师,本朝资历最老的乃是芈家现任家主芈娴,西域两大势力则分别有两位与之齐名的巫人,一位是牧族的大萨满,一位是缙云国的大祭司。
天象降临,三巫师各自登上祭台,领受神灵的旨意。
缭乱飞舞的烟雾当中,三地同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异象。大地开裂如同巨口,骤然吞噬了所有的黑夜与沉寂。在某种缓慢无声的运转当中,历史加速趋向那个宿命般的拐点。忽而火光冲天,岩浆爆发,深渊发出了震天撼地的怒吼!
雷霆滚滚,大地怒震,可整座祭台仍然矗立不动!祭台之上,三巫师也巍然不动!她们的身影在喷薄的巨焰当中显得无比渺小。可在祭台下匍匐叩拜的众人眼里,此刻的他们便是神明的代言。
在所有畏畏叩首的众人当中,唯有芈重黎仍然立得笔直。她的额头被火焰烘烤得不住流汗,眼目也烟熏火燎,但她仍然坚持着,凝望着高高的祭台。
苍穹深处,星群的舞蹈如同鬼魅。大地在呻吟,田野在流血,神秘的力量涌动着,书写着唯有神明代言能够看到的神谕。
一只华美的凤凰首先跃出深渊。它浑身披火,体带金光,锁链捆绑着它的脚,但凤凰挣扎着,奋力扇动羽毛丰满的两翼,从烈焰当中缓缓升起,巨大的火焰朝人们扑来。
紧跟着飞出一只稍小的白鹤,清鸣着在高空中旋舞。无数更为渺小的飞禽走兽齐声高歌,似乎在拱卫伟大的王。
深渊跃动着,仍然有可怕的异象正在生成。
老萨满忽然颤抖了起来,目光穿过烟雾,呆滞地望向西面的黄金宫。
他视线最终凝聚的地方,黄金王后塞娅正心神不宁地扶着即将生产的肚子坐在胡床上。
一头猛虎从深渊当中跃出,如电如魔。芈娴看到它的时候浑身一抖,险些栽下祭台。那虎长啸着,肆意踏火飞驰,时而犹如欢快的小鹿,时而咆哮如同君王,昂首睥睨,威伏四方。
凤与虎在天空中盘旋交织,白鹤始终在它们身后啼叫。
缙云国的祭司则有些焦急,怎么西有猛虎东有凤凰,就缙云什么人物也没出?
于是他在祭坛上跪下,摒弃杂念,尝试与神明通灵。
半晌,他突然欣喜若狂地跳了起来,饕餮!是饕餮!他看见了祖神饕餮的神影!王室当中将要有一位神之后代!
他还没来得及欣喜太久,就看见了一道血光,饕餮的影像慢慢倒塌,缙云国运骤然中断。
大祭司不敢相信,他追逐着那道血光,看着它一直朝东方奔驰,奔驰着坠落,最后落到一个婴儿面前。抱着那孩子的母亲抬起脸,赫然是白落乌。
芈娴也看见了饕餮,不过她更关注的是另一道笼罩在她头顶的巨大阴影。她下定决心要付出更多的代价,于是不顾神威强行求问,想要窥探更多天机。
神明答允了她的祈求,同时也从她身上收走了人类的时光。
巨大的火焰落幕,烟云际散,老萨满支撑不住,已经倒在了祭台之上,一日后便暴毙而亡。
缙云国大祭司比他多活了一年。
而在遥远的中原,沉默良久的芈娴缓缓转身,芈重黎惊恐地发现她似乎变成了一片影子。
芈娴尝试着迈步,脚下轻飘飘的没有实感。她注视着自己的双手,那里没有血肉,只有模糊的虚影。
“阿娘!”
芈重黎急忙去扶她,双手竟然径直穿过了母亲的身体。
芈娴深吸了一口气:“重黎,芈家的未来都在你的肩上了……”
“阿娘何苦如此!”芈重黎悲道:“自古以来,求神谕、袭神力者岂有得善终的?”
“你懂什么!”芈娴厉声喝道,声音一瞬间变得十分苍老:“此乃我大煌国运所系,我芈家为国之柱石,身系阴阳师血脉,怎能不竭尽全力!”
芈重黎不敢再说,低下了头。芈娴缓了一口气,方低声说道:“好在我已经求来了神谕,这就是我付上的代价……西域必出猛虎,缙云将有饕餮,中原凤凰将兴!”
她的声音极其苍老空灵,不似人语,和她的实际年龄显得极不相称。祭袍虚虚披在她身上,她简直如一抹幽灵飘然而来。可她浑浊的瞳子中放射出满意的光芒,此刻这是天下最年轻的人,满腔的抱负将要化为火焰冲出胸腔。
“我推测,那凤凰指的就是你。它出世比猛虎要早,我芈家上承火正,以凤为尊,一切都再明显不过了!”芈娴极为殷切地望着芈重黎:“你就是大煌的凤凰!”
芈重黎悚然一惊,犹如被雷劈过一般震恐。可阿娘神色如同疯魔般,口中也喃喃自语,哪里能听得进去她的话?于是她只得转了话题,问道:“那猛虎和饕餮……”
“猛虎应当已在世上了,或在人母腹中,或已呱呱落地。饕餮显然就是缙云王室的神之后代。”芈娴推算着,道:“让潜伏在西域的暗探们开始活动吧,务必要把猛虎和饕餮找出来。不过,若说到将要生产的妇人,倒极有可能是那黄金王后塞娅……”
芈娴兀自演算了半天,方才想起神谕中还有一头白鹤,她认为这是祥瑞之象,将会帮助凤或虎当中的一方,便让芈重黎着人多加留意,尽快收入囊中。
十日前,有一新生儿诞生,得名姬羽辉夜。
两日后,大煌大行令宫卓府上诞下一女,名挽绫。
又五日,西域黄金王塞娅生产,得一公主,名伽罗。
风起于青萍之末。
*
月圆之夜乃是阴阳相合的好时机,月华之精于习武之人大有助益。即便是月圆之夜的夜露也被认为是补身的上品,许多人在竹林和菊海当中小心翼翼地收集着露水,有钱人家有时也会用这些露水泡茶。
一白衣姑娘端坐竹林正中,闭目打坐。
“宫挽绫。”伽罗身体前倾,不确定的语气。
“嗯。”姑娘眼皮不睁。
“你跟你老师关系很好吗?”
“当然。”姑娘还是没睁眼:“一日为师,终身为母。我从小没有母亲,老师便是我的养母。”
“那如果有一天我回西域去了……”
伽罗问完了第一个问题,又有些犹豫。
“老师是老师,朋友是朋友。”宫挽绫道:“即便很多年不见,我也还是记得你。”
“嗯。”伽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中却不住地往下沉。她讨厌离别,也很喜欢在中都和两个伙伴爬树打枣的日子。但她是黄金族的公主,迟早要继承家业,况且她的家在那里,她可以羁旅漂泊,但终究要回到她来的地方。
至于宫挽绫说的“朋友”,暂时也不是她满意的回答。
伽罗努力地想着,她们是朋友……她们三个都是朋友……可宫挽绫给她的感觉和姬羽辉夜不一样。
她不会为将要和姬羽辉夜分离心如刀绞,可却会因芈重黎几句话坐立不安。
宫挽绫在这时开口了,语气很慎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伽罗,你有没有认真考虑过……我们是什么关系?”
伽罗一愣,条件反射般地摇头。
“可我考虑过。”宫挽绫定定地望着她。
她发现伽罗和芈重黎看她的眼神里有一些相似的东西。有一次她从水面望伽罗的倒影,惊觉自己也有着同样的眼神。
姬羽辉夜偶尔打趣她们两个,她总是不愿多听,仿佛听多了就会变成事实一样。可事实是她已经动心了,对西域最尊贵的公主动心。因此回到大煌以后,她和老师之间的接触总是隔着一层无形的阻碍。她视老师为师为母,却不能将多余的位置留给她。宫挽绫相信芈重黎已经听出了她的意思,老师并非强人所难的性格。可那几句话也同样刺痛了她,如果有朝一日伽罗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