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考虑过什么?”伽罗不禁低语。
宫挽绫没说话。
半晌,伽罗站了起来,三枚耳骨钉的微芒在月光下一闪而过:“我也会认真考虑的。如果我在回去之前考虑好了,就约你去那棵合欢树下。”
如果我在回去之前考虑好了,就约你去那棵合欢树下,给你看我当初许下的愿望。
*
秋季总是结束得很快的,转眼间就入冬了。姬羽辉夜和伽罗因为平时表现被夫子严加管束,就连休息的时间都在抄经。日子忙忙碌碌地过去了,眨眼间就要过春节了。
旧的一年结束后,就迎来了新的伊始。春节是大煌最盛大的节日,人们会购买年货,燃放鞭炮烟花,以驱除邪气、祈求吉祥。
宫卓出差去了,年后才能回来。因此宫挽绫这段时间经常住在姬羽辉夜家里,伽罗有时候也过去住。
整整提前了一个月,煜王府就已经开始准备年货了。马车进进出出,拜帖也来往不断,白落乌每日忙于接见王公贵族,姬羽辉夜为了偷闲整日早出晚归,和两个好友厮混在一起,逐渐不知日出日落阴晴冷暖。
共子妃遭了冷落,生了好一阵子闷气。姬羽辉夜无法,偷偷将她带去太学,藏在了阁楼里,平时抄经的时候就守在旁边。
共子妃还是一直不会说话。
姬羽辉夜想着这样不是办法,开始教她写字。她把自己刚抄完的经史给她认:“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
共子妃眨巴眨巴眼。温暖的阁楼里,炭火烤得周遭温热。
“意思就是说,一开始的时候,郑武公在一个叫申的国家娶了妻子,他妻子的名字叫做武姜。”姬羽辉夜耐心道:“这个字就是‘初’的写法,记得了吗?”
共子妃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点了点脑袋。
“写一个给我看看。”
她把纸收走,共子妃居然还真的写出了一个“初”字来。
姬羽辉夜把头一伸,这字丑的。
很明显共子妃压根不明白字是个什么东西,也完全没有写字的经验,她只是凭着记忆把刚刚那个字的形状记下来了而已。
“把第一句话写完。”姬羽辉夜给她看了两眼,再次收走了纸。
共子妃蘸得满手都是墨,但再次准确地默写出了第一句。
“天才啊。”姬羽辉夜惊叹,比她这种背书都要吭哧瘪肚的强多了。
“郑武公的妻子是谁?”她又随口问道。
共子妃望了她一眼,低头写下“武姜”二字。
姬羽辉夜表情逐渐严肃。
可惜共子妃无法合法在太学学习,否则夫子最骄傲的学生就要多一个了……
“阿绫!”她唤道。
过一会儿,伽罗慢腾腾地上来了:“她在示范祭礼呢,干什么啊?”
“我发现了个天才。”姬羽辉夜叹道:“可惜我才疏学浅,自己尚且被夫子责骂,恐怕教不了她太多。”
伽罗沉吟:“我觉得你不需要考虑太多东西,她以后也不需要治国理政,暂时先教会她写字就好了。”
“也对。”姬羽辉夜欣然,把自己刚抄完的《左传》交给共子妃:“让你伽罗姐姐给你讲讲,倒不用背下来,能认得字就可以了。”
小半个月后,共子妃已经能以写字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想法了。虽然很多概念在她脑子里混淆不清,譬如她弄不清“食舍肉”的原因,按照她的理解,吃饭的时候不吃肉反而把肉包起来带走简直是脑子有病。还有她不清楚“庄公寤生”为什么是庄公被别人艰难地生下来,而不是庄公自己在生产的时候难产……
姬羽辉夜有时候能被她绕进去,常常也不知怎样解释,不得不求助宫挽绫。不需要祭祀的日子里她们三个就窝在那间温暖的阁楼里,姬羽辉夜埋头抄经,伽罗对着晦涩难懂的古籍磨牙,宫挽绫为共子妃讲解经书的声音在她们周围回荡。
爆竹噼里啪啦地在窗外炸响。共子妃好奇地跑到窗边,打开窗户往外看。
“哎,我真学够了。”有人抱怨。
姬羽辉夜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东西。“阿绫,伽罗,走了走了。”
宫挽绫把窗户关好,拉起共子妃:“小妃走了,我们回去包饺子。”
共子妃歪了歪脑袋,表示不理解。
“饺子诶,超级好吃的,待会我们一起包。”姬羽辉夜笑道。
伽罗:“我不会。”
姬羽辉夜指了指宫挽绫:“她会,包的可好了,我阿娘很爱吃。”
伽罗:“那让她包不就得了……”
“包饺子这种事当然要大家一起做了。”宫挽绫接话道:“我教你,不难。”
“真的?”伽罗嘟囔道,被其余三人嫌弃了自制的果汁后,她不是很自信自己的手艺。
宫挽绫点点头:“包饺子确实不难,顶多卖相差点。你管住自己,不要祸害辉夜家里的果子就好。”
“什么啊!”伽罗叫道,问共子妃:“我做的果汁就那么难喝吗?”
“下去吧你。”姬羽辉夜踹了她一脚,几人打打闹闹地下去了。
宫挽绫留在后面,仔细地关好所有窗户,又给书柜盖上罩布。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伽罗往常会坐的位置,再来就是年后了。
有微小的灰尘在空中飞舞。
“你干什么呢?”
伽罗折返回来,不小心撞到了正巧回身的宫挽绫。
“啊。”宫挽绫低低地说道,捂住额头,被伽罗的抹额硌出了红印。
“你没事吧?”伽罗说着,声音戛然而止,她们离得太近了。她差点就要碰到宫挽绫的嘴唇。
宫挽绫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若无其事地朝后退了一步:“没事,我们下去吧。”
“你刚才在阁楼干嘛?”
“没干嘛,就看看。”
“天天都看,有什么好看的啊。”伽罗抱怨:“我在这里受的折磨比人生前十八年遭过的罪都狠,真不是人学的。”
宫挽绫低低地说道:“......总有一种感觉,现在的日子挺珍贵的。”
伽罗翻了个白眼。
“你又不用抄经,才不会觉得日子苦闷。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怀念这种日子的,简直令人崩溃。”
【鹰扬王本纪】
王少质中都,于太学读书,因经典晦涩,是以苦闷不堪。常与好友逃学,八月花市,九月祭典,十月秋菊怒放。许愿合欢树,流连女娲池。
中都繁华,王尝露怯,为人所笑。遂立志苦读,终有所成。尔后归家,扶危挽澜,改革族政,重振王朝。
以上都是史官理想当中的美化。
实际上只有“逃学”这一项最符合鹰扬王伽罗在中都为质时的经历。少时的伽罗还没有经历人生的剧变,尽管脑子里知道有一天要接过权柄掌管西域,但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要干什么。她的人生是塞娅安排好的,即便统领虎牙,于万军当中取敌将首级,对她来说也只是活着的一种方式。
在真正的巨变来临之前,她过着寻常贵族子女游手好闲的生活。在逃学的那些日子里,她和两个好友一起爬树摸枣,斗鸡戏狗,逛新潮的店铺,争论到底用哪款粉黛,每天试好看的裙子穿。在不能逃学的那些时候,她则和太学中其他苦大仇深的贵族子弟一样,咬着笔杆望着夫子愁眉紧锁。
日子实在是太轻松了,并没有什么刺激的事情发生。在中都的日子堪称是她人生中最悠闲的一段时光,卸去了军权,她和寻常人没什么不同。
和她当年的赌咒发誓完全相反,后来伽罗最怀念的就是她们在中都的那段时光。哪怕是在太学读书都变得值得怀念了起来,她和朋友们安安稳稳地坐在明亮的书室里,互相嘲笑对方的成绩……
鹰扬王平定西域后,曾模仿中原兴办书院学校。请了许多夫子,其中就有当年总是给塞娅打小报告的那位夫子的儿子。
对于学校一事,伽罗格外上心,礼乐射御书数都要到位,并且要求适龄少年男女都要入校读书。
牧族人豪迈粗犷,与此对应的就是文化上的贫瘠,没有几个年轻人识得中原的文字,更别说看懂那些晦涩的经典。
伽罗对族里的抱怨视而不见,依旧强迫众少年读书。
经常入宫的官员都知道,白日的时候如果找不到牧王,可以去最大的一所学校门口等待。据说这所学校完全还原了中都太学的样式,包括那间小小的阁楼。牧王喜欢坐在阁楼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个窗外飘雪的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