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重黎也不说话,只是喝着茶。片刻后,她缓缓问道:“我听府上人说,晚间你要出门。可是有事在身?”
宫挽绫摇了摇头:“是一点私事,学生约了伽罗。”
大煌国师在场,她却不称对方为公主,而是直呼其名。
亲昵之意可见一斑。
芈重黎心中又是隐隐一痛。
然而这个回答是她需要的,因此她点了点头,古井无波地望向前方。
“老师可有话要说?”宫挽绫试探道,实在不明白老师登门拜访却又一句不说是什么意思。
芈重黎望着她,微微而笑。宫挽绫心中异样,却发觉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头昏脑涨。她心中一惊,立刻调整呼吸,动手封脉。
芈重黎没有要阻拦的意思,眼神渐渐拉远。
“啊……”
宫挽绫额头上渗出汗珠,控制不住地低喘。她的头越发沉重,以手苦苦支撑。三人之中她以内功见长,能与穷奇、陆绮暃等较量一番。出师之后,她自忖天下再难有人能无声无息地迷倒她,不料在老师的面前,果然还是没有半点还手之力啊……
她一头摔倒,额头砸进一片柔软的掌心。
良久,芈重黎轻轻抽回手,将她抱到榻上,为她盖好被子,无奈一叹。
她打开临街的窗户,恰巧望见了跌跌撞撞的曲雁。人群喧哗,奔走相告,芈重黎面无表情地合上窗子,整衣走出房间。
她走出宫挽绫的寝房,眼睛一扫,立刻有两个下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低头行礼:“大人。”
倘若外人见了这一幕,必然惊疑不定。一个姓芈的人居然在姓宫的家里随意出入,而这两个凑上去应答的下人仿佛不知道哪个才是自己的主子一样,很难说倘若宫卓和芈重黎同时发号施令,他们会先执行谁的命令。
“少司命订了哪家酒楼?”
“回大人,是醉壶春,在二楼靠窗的雅座。”
芈重黎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道:“少司命累了,要睡上两三日。等她醒了以后,送信告知我。倘若她……”
二人竖耳倾听,可这位大人却顿了顿,陷入了沉默。良久,她吸了一口气:“罢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用阻拦。”
“是。”二人应道。
青色长袍一动,逶迤地拖过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雪痕。孤寂的身影渐渐远去,轻雪洒落,迷蒙了天地。
*
姬羽辉夜走到南城门的时候,云游物外的神智终于收了回来。周围的百姓都有点怪怪的,好像在议论什么……“听说了吗?之前有个疯女人喊造反哪!”
姬羽辉夜一惊,没做声。“当然啦,喊的那么大声,官府马上就来了,也真是的,大过年出这种事……”
“依我看她就是个疯女人,哪有大过年造反的啊?”
“怎么可能?你没看到官府的那个态度,简直好像已经有人在他们面前造反了似的。那疯女人在街上喊了好一通,好像还说什么……什么造反的人就在中都城内……”
“什么?这真是个疯子,喊得这么大声,要真有人造反,肯定已经听到风声了!”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全城都知道了。现在就看大家的反应了,要是我,干脆就亮明武器,举旗……”
“这话可不能说!”
姬羽辉夜听得直拧眉,心道百姓可真是好糊弄,事以密成,哪有精神正常的人就这么在大街上狂喊造反的……
不过就算当真有这么个人要造反吧,消息走漏了多半会鱼死网破,肯定已经仓促举事了。姬羽辉夜漫无目的地瞎想了半天,心里笑自己有病,疯子的话也信。
她慢慢走回了煜王府,抓住象征尊贵地位的鎏金黄铜门环,在门板上砰砰砰敲了几下。
门打开了,一双手把惊呆了的姬羽辉夜拉了进去,门关上了。
由于太过震惊以及被人扯了一把,姬羽辉夜站得有点歪,嘴也没合上,呆滞地半张着。在那对茫然的眸子里,映出了对面几百个高大强壮的“家丁”,每个人都肃穆无比。
她娘就站在这些人正中间,跟着望了过来。一贯的嬉笑怒骂消失不见,那眼神极为沉稳宁静。
几百个家丁,或者说武士中间,只有她穿着一领官袍,颜色很旧,但洗得很新,袍角平整。
整个王府寂静无声,往日里安静穿梭的下人们不见了,出入厅堂的来客也消失了,她看看周围,这是她的家啊,院子里凌寒怒放的梅树和空枝待春的桃树都有着她熟悉的痕迹,旁边的池塘里凝着薄冰,几片枯黄的草挂在池边。
唯一不同的是那几百个武士。他们安静地站立着,安静地看着她,用一种等待的眼神。
“造……造反了?”姬羽辉夜合上了嘴,舌头冻得直打结。
没有人回答她,大家仍然用那种安静到怪异的眼神望着她,这种时候已无须回答。
“……为什么啊?”
姬羽辉夜憋了半天,艰难地望向白落乌,试图从她一直信赖的娘那里讨一个说法:“皇上对我们一家挺好的啊,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而且也没有胜算的啊!”
白落乌没说话,只是看了旁边的手下一眼。那人立刻喝道:“属下参见殿下!”
“参见殿下!”几百个人一起跪了下去,低而有力地齐喝。
姬羽辉夜呆呆地站在原地,满脸不知所措。“你、你们干嘛?”
这些人跪在原地不说话,却用一种期待的目光望着她,看得姬羽辉夜浑身发冷。她旋即就要跑。到哪里去?不知道。去告发?怎么可能?那是她的阿娘。跟着一起谋反?这种莫名其妙且陷自己于大不义的事怎么能做!那去哪?不知道,她心里乱得厉害,先出去躲一躲再说!
“架住她。”白落乌说道。
几十余人立刻飞身而起,明明刚刚还“参见殿下”来着。姬羽辉夜吃了一惊,架不住人多手多,轻功运到半路竟被扯了下来。不过这些人很知礼,非常恭敬地挟着她回到院中,非常恭敬地看管了起来。
姬羽辉夜想喊,及时忍住了,脑子里电光火石般一错,压低声音叫道:“怪不得你非要送走小妃!还有姑母!”
紧接着,她联想到了更为可怕的事情,于是浑身的血都凉了。
“燕云山……燕云山……原来燕云山背后的主谋就是你们!”
没有一个人开口回应她,所有人都整齐划一地望着白落乌。他们是那么的和谐一体,仿佛整个王府内只有一个人。
白落乌微笑地望向大门:“开门,举旗。”
什么鬼,居然还有旗?姬羽辉夜脑子里嗡嗡的,心想果然是早有预谋的造反啊,连旗子都有了。这时她也有一点点好奇,她娘要造反,会选什么样的旗帜?
琇莹早上前振臂一展,一面陈旧的旗子迎风飘扬!
旗帜彻底展开,正面四字真言,反面浴火金凤,墨重字沉,烈烈作响:为民请命!
姬羽辉夜深深地呆住了,瞪着那面旗子。她伸出不听使唤的手,颤抖地指着那面旗:“……娘,你哪来的这面旗?”
“它的前主人交给我的啊。”白落乌说道。
“骗人!”姬羽辉夜叫道。
“都说我骗人,看来我骗子的形象深入人心啊……”白落乌心中略显惆怅,真是小时候种下的恶果。不过她不后悔,因为她同样骗了许多想要她命的敌人。
姬羽辉夜小的时候总喜欢缠着白落乌给她讲故事。印象里那段时间她娘总是特别的忙,每天踏着星斗离开,披着明月回来。阿娘总是很累很累,有时候就不愿意说话。但还是尽力给她讲,哄着她睡觉,其中讲的最多的,就是她大姑母姬云薇的故事。
她还记得每次娘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脸上都会泛起一种难言的神采,她从那些沾满星星月亮的故事里知道,大姑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知道了她的年少风光,名香天下,她的政治理念,治国之道,知道了她曾经制过这样一面“为民请命”旗,她曾经坐着马车,在这面旗下穿过中都所有的街道,亲自视察民间的每一个角落。她真真正正为百姓做了很多事,被公认为无冕皇太女。煌帝也尽力栽培她,顶着整个皇室的压力将她当作继承人来培养。可惜大姑母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死后什么也没有留下,这面旗也消失了。
而现在,这面传说当中的旗帜再一次竖立在了中都的土地上。举旗的,正是当年为姬云薇举旗的琇莹。
煜王府大门洞开,琇莹高亢的声音喝道:“真龙嫡裔,上承于天!”
三百人踏出王府,放声怒吼:
“公主云薇,为民请命!”
依然风吹,依然雪飘,这句曾经传遍市井、传遍全国的口号再一次穿过中都城所有的大街小巷:
“真龙嫡裔,上承于天!”
“公主云薇,为民请命!”
矮房里,垂垂老矣的妇人忽然抬头;寺庙里,光头的和尚们睁开双目;酒楼里,正在谈笑的客人们惊怔四顾!
无数人从自己家里、商铺茶摊涌了出来,朝着喊声涌了过去,朝着旗帜涌了过去。那是一道沉寂了整整十八年的声音,那是一面被时间隐藏了十八年的旗帜,那是曾经众望所归的皇室嫡长女,无冕的皇太女,长公主姬云薇再次巡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