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她们再次上路。
再走一段就进入云梦地界了，如今的云梦实际上已经被燎王掌控，煌帝派去的官员名存实亡。她们一路拣小道而行，没有人围追堵截，一切都很顺利，除了姬羽辉夜时不时咳嗽两声。
“再走一段，我们会遇到煌帝的军队。”陆绮暃说道：“附近的城市应该都得到了消息，大军也该集结完毕了。我并不熟悉这段路，但前面能走的路都会有官军把守。”
“哦。”
姬羽辉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也不甚在意。
陆绮暃便也没再和她说话，自顾自勘测着地形。这里离云梦其实已经很近了，如今前有三山，路有两条，越过此地后方才能进入平原，得到燎王的接应。不过陆绮暃不敢把全部希望放到姬云烈身上，根据白落乌的战略方针，她们此时并不能造反，否则姬羽辉夜的身份就会从堂堂正正的帝国继承人变成颇受质疑的反贼。
其实她们大可拣着山高路远走，绕个把月抵达云梦。只是陆绮暃等得，姬羽辉夜却无法再等，她虽然骑着马，粗累的活计也不用她干，但仍越发虚弱下去，几乎已经到了难以行走的地步。之前又染了风寒，必须尽快到安全的地方疗伤。
必须把拦路的官军解决掉。
姬羽辉夜抬头道：“杀手之道，在于出势迅疾，闪电一击，可如今拦在面前的少说也有近十万人，你能杀一百，五百，杀得了上万吗？”
陆绮暃道：“官军有人，有马，我们只有两匹马，食物够吃五天，随时需要取水，你还受了伤。”
“不杀了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们。”
姬羽辉夜看了她一会儿，发觉她是认真的。
她坐了下来，心情复杂地开始画图：“我对这里的地形应该比你熟悉一点，你是想打围歼吗？唉，这也太离谱了，两个人包围好几万人……”
“能争取到一点时间就好。要养一养马力了，我们很可能抢不到马。”
＊
乾元帝分封诸王，一定程度上加强了整个姬家对帝国的掌控，但却削弱了皇帝对地方的影响。虽然他想尽办法，不断完善藩王制度，以避免西周分封之祸，但在他死后还是出现了各种问题。正德帝得位不正，当时就受人诟病，虽被芈家镇压，但地方诸王又岂是安坐待死的人物？各自发展自己的势力，以封地为根据地，建立了自己的班底。
以中都为核心，它的影响力向外逐层减弱，但两代煌帝为了防止藩王作乱，在王域边境皆部署重兵。此刻云梦边境王师集结，由襄城将领梁文绛统领，布置了防守巡逻一体的拦截线。
梁文绛接到任命后，便将部下分为守巡两部，防守巡逻均以营为单位，每营一千夫长，下辖十个小队，巡逻部围绕主要道路以及江水进行巡逻。
这些士兵多为骑兵，机动灵活。在野外巡逻久了也不见人影，颇为无聊。虽然军令如山，但心中难免懈怠。
第九营三队由百夫长林江舟统领，分到的是江边北段的任务。
今日他依旧无聊地重复着巡逻任务，然而他再也没能回来。天空上炸开一朵烟花，四周巡逻的其余百夫长均面色一变：“敌袭？”
“报——三队遇袭，急需支援！”
九营长立刻站了起来：“备马！”
约到晌午，第九营下辖十小队损失过半，其余一半几乎个个负伤，极为惊恐地朝着襄城方向败逃。梁文绛闻讯极为愤怒，当即整兵出城。有部下劝阻，梁文绛勃然作色道：“逃犯总共二人，其中一个还身受重伤，我统兵十万，倘若龟缩不战，必被谗言中伤！”
部将苦口婆心地劝道：“这不是普通的逃犯，其中一个还是天下第一杀手陆绮暃，属下自然知道您英明神武，可如今敌在暗我在明，她又精通刺杀，不能不防啊！”
梁文绛收敛怒色，微微而笑。“我自有方法对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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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绛来得这么快吗？”陆绮暃讶异道：“他不应该如此不稳重啊。”
连她也没想到梁文绛这么容易就出来了，旋即又道：“他如此自负，应该不是毫无根据的。”
“大煌专门针对曼陀罗，或者说针对你，研究了一套保命措施。”盘膝而坐的姬羽辉夜睁开眼：“预备让目标穿上重铠，全身上下都覆盖到位，连眼睛处都用极其细密的铁网覆盖，通体以极为坚硬的精钢打造，内里又罩一层皮甲，可谓坚韧至极，想来即便以杀手剑之利也无法一剑斩断。”
“这套铠甲应当可以保证目标不会被你一击得手，而你失手后，梁文绛周围的亲兵便会展开阵势，弩箭齐发，平地之上你无处躲藏，也不用担心误伤梁文绛。”
“原来如此。”陆绮暃默默记下，改变了原本的计划。
次日，梁文绛的大军抵达了九营遇袭的地点。梁文绛下令扎营休整，军士烧水做饭，旗鼓大张。
“他不会睡觉也要穿着这玩意吧？”
姬羽辉夜点了点头：“一开始他们甚至还研究过能否在进食时也戴着头盔，睡觉肯定不会脱的。”
陆绮暃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其实破解起来也很简单，钢铁经不起火烤，届时酷热难忍，梁文绛必定脱下重甲。”姬羽辉夜道。
“他的部下不会不防。万一他死不肯脱，烤死在里面，反而得不偿失了。我们的目的是让他带路，一个死了的梁文绛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如今不能硬来，还是要想法子找到他的弱点才成。”
姬羽辉夜听到“弱点”二字，忽然心中一动，口中不由自主道：“梁文绛，年四十二，志大才疏，性喜自夸。自负才学，尝于军中举鼎，少时力可拔千斤。用兵大胆，喜好设伏……于中都有两处产业，其一居其妻女，妻张氏，老来得子，文绛爱之，为掌上明珠。其二安置情人卞氏，私有一子……”
她一气说了半晌，才发现陆绮暃眼神奇怪地看着她。姬羽辉夜心中醒悟，慢慢停住了。
“这是我娘教我背的。”姬羽辉夜垂下眼睛，低声说道，慢慢回忆着：“去年我从西域返回中都后，娘曾喊我到书房，要我硬背这个梁文绛的性情特点，还有他手下亲兵分布，实力几何……”
“是几月的事情？”陆绮暃也低声道。
姬羽辉夜默算了一下：“应当是九月。”
二人一同沉寂下去。
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算好自己的死亡了。
“白落乌以命相抵，为你开局。”陆绮暃道：“殿下，你该长大了。”
几天前曾有人喊过她殿下，可如今陆绮暃喊的这一声殿下，却前所未有地让她心神战栗。姬羽辉夜走到外面，任由凛冽的冬风吹到脸上。她闭目昂首，似乎在感受这个寒冷的冬天。
“实话说，现在的你并不是一个足够让人期待的君主。你的人生并没有遭受过什么打击，所以你还太脆弱，太容易被一时的感伤所击倒。”陆绮暃直言道。
“你虽然有野心，有志向，但那种以江山社稷为己任，敢为天下先的志向与担当，较昭德殿下仍少了三分。煌帝虽然鸠占鹊巢，可他心中的志向不比你少。即便他知道自己没有一点希望，也一直在挣扎，布局，希望能够掀开属于芈家的那片天。这种志向并不是你愿意在民间磨炼几天，或者凭着一口气想要超过好友就能拥有的。因为你从来没有被推到那个位置上，所以你也不会理解他们心中的痛苦。有痛苦才有强大，才会想要掌握一切，乃至拯救一切。你想要明白百姓们的苦难，需要先懂得生于皇家的悲哀。”
姬羽辉夜睁开了眼，但却没有回头。
“但，殿下，虽然死去的人并没有要求你为她们复仇，可你自问能做到看着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吗？”
“你……”
姬羽辉夜转过身，有些勉强地笑道：“怎么说你也是个杀手，现在居然正气凛然的……”
陆绮暃道：“我所做的，也不过是改变自己的命运，新建凛冬的秩序罢了。我手中握着剑，别人便不敢欺凌我；而你若一味沉迷在过去的挫折当中，总有一天你会失去更多，连同你现在所有的。”
“我还有什么呢？”姬羽辉夜不自觉道：“我得知自己被蒙在鼓里十八年，刚刚经历两次家破人亡……”
“所有对你来说重要的人，所有将你视为重要的人，都是你所拥有的宝贵之物。”陆绮暃缓缓道：“你还有一个娘活着呢。”
姬羽辉夜旋即想到姑母……哦不，娘死之前告诉她那是她的另一个娘……
她心情复杂地重新理了理自己和这一群人的关系，脑海当中却想到了另外的几个人。除了亲人，她还应该有朋友，有爱人……
朋友自然是宫挽绫，还要算上一个伽罗。那么爱人呢？
缙云……
她想到缙云樱，心中却是一痛，黯然地低了低头。陆绮暃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若有若无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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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子妃突然浑身一抖，跳下地往外跑。
她跑得太急，迎面撞上了宽袍大袖，险些要摔倒，被对方扶了一把。共子妃抬起头，女人的白发垂落到她的脸上。
姬，姬羽辉夜。她着急地比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