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羽辉夜很快就会来了。”姬云烈说道,声音里有一种消沉的味道。
“是。”共子妃点了点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她。
姬云烈领她到窗前的小桌边坐下。屋内没有旁人,于是她脱掉外袍,露出了里衣,一身的素白。
姬云烈跪坐在蒲团上,共子妃则大咧咧地盘着腿。姬云烈以手支颐,丝缕银灰在手背旁垂落。
共子妃摆弄着一个木人,玩得兴高采烈的。姬云烈看了一会儿,道:“这是辉夜给你做的吗?”
“是!”共子妃很高兴地喊道。
“很像你啊。”燎王轻声道。
“是!”这回共子妃很用力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姬云烈沉默了片刻,道:“再过两天辉夜就到了,假如她不高兴,你不要太缠着她。她家里出了事,给她一点时间恢复。”
“是。”共子妃稍稍有一点不高兴,但听到“出了事”就急了,一个劲拉她的袖子。
“她阿娘去世了。”姬云烈沉默良久,缓缓道:“你见过的,是那位姓白的女子。”
共子妃呆呆地望着她,纯真任纵的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某种哀伤与茫然。窗边摆着一盆兰花,凛冬已经树瘦草净,但在这温暖的江南依然有草木生长,翠绿如玉。她的眼睛也像那兰花草一样,呈现着被保护得很好的纯真,就连哀伤都是天真的,缺乏那种复杂的凄伤。
木雕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共子妃急了,趴下身去找。当她再次直起身时,燎王微微偏过头,一线水光轻轻滑落,恰如她头上新生的银丝。
*
“你是杀手,若以常理判断,应当习惯夜间出没,暗杀目标。梁文绛生性自负,知晓这一点,必定加以利用。”姬羽辉夜笃定道。
夜,陆绮暃潜入梁文绛营地。
一切并不顺利。大营巡逻严密,陆绮暃差点被人发现。倘若不是早有预料,只怕对梁文绛的算盘一无所觉。
她贴在阴影当中穿梭,逐渐靠近了梁文绛的帐篷。两个卫兵守在门口,不远处有两支巡逻队逐渐靠近,即将在她面前交汇……
陆绮暃沉心静气,手掌在腰带边缘无声地一划,绳子被割开,小鼠迅速落地,张开了布满勒痕的嘴巴。
“吱——吱——”小鼠凄厉且癫狂地在帐篷侧面叫了起来。
“怎么回事?”两个卫兵互相对视。
“好像有老鼠。”
“叫得这么凄厉,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你去看看,别让老鼠给将军的帐篷啃坏了。”
右边的卫兵点了点头,转身朝帐篷后面走去。暗处里有一只手掏出竹筒,轻轻一吹,毒针命中,卫兵应声软倒。
一只黑色手套接了他一把,将他放到了地上。紧接着她贴着帐篷前行,吹出毒针,放倒了第二个卫兵,并将他拖入帐内。
黑色手套悄然一掀,陆绮暃潜入了大帐。
她鼻尖微微一耸,闻到了一缕淡到几乎没有的味道,像是某种熏香,倘若预先没有防备定然不察。
陆绮暃轻蔑地一扬眉,这都是她十四岁时初次杀人玩剩下的。当即断绝嗅感,掀开了帷帐。床榻之上,一具裹着全副重铠的躯体赫然在目!
陆绮暃仔细端详了一番,铠甲里面确有实物,胸腔处微微起伏,能听到均匀的鼾声。
陆绮暃当即取出一叠炭布,预备引燃后丢在床榻四围。
“那么,我看见的梁文绛说不定就只是一具空壳。”陆绮暃在泥地上戳了两下,大致点出了他的位置:“真正的梁文绛埋伏在暗处,等着我上钩。一旦我预备动手,他必定会趁我不备,突然袭击。”
陆绮暃望着手中的炭布,在心中默默计算。三,二……
伏兵四起。
军中吹起了高亢的号角,沉睡的士兵纷纷惊醒。在大营中巡逻的将士们迅速靠近,不断收拢其余士兵。几十把刀一齐砍破大帐,齐齐呐喊,声威大震:“捉贼!”
“梁文绛不可能在里面埋伏,他还不至于自负到以为能在这种距离之内瞒过你。”姬羽辉夜分析道:“所以事变的那一瞬间,他应该会安排远程袭击。”
陆绮暃手中的炭布落了地。与此同时,几十把钩索从士兵们砍出的破口处钻了进来,齐齐射向陆绮暃。而在那些破口外,无数箭矢飞至,竟是要将整个大帐射成筛子!
“他为了要安我的心,一定会把铁铠留在里面,那么他自身就暴露了,所以一定提前藏了起来。”陆绮暃道:“只要我没有在第一时间被他缠住,那么就有机会。”
因为事先有了准备,所以心里便有了底,所以当床榻上那具铠甲突然翻身而起哇哇叫着朝她冲过来的时候她也没有惊讶,但还是故作慌张地朝后踉跄了一步。铠甲内实在是位勇士,披着重达七十多斤的铠甲竟也健步如飞,见状果然上钩,以泰山压顶之势不顾一切地朝她扑来。
陆绮暃微勾唇角,在他即将压到自己时忽地抬腿一踹,正中胸口!
重铠里的人朝后一跌,旋即被七八支射向腰际的钩索死死缠住。而陆绮暃借势倒向地面,就地翻滚到床榻下,一剑劈成两半后一左一右挡住背后。
她抬起头,重铠里的敌人仍在挣扎不已。尖锐的钩索无法透入他的重铠,但顺势缠住了他的四肢,钩索顷刻拉直,生生扯断了他的手足!而后万箭齐发,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射得踉踉跄跄。
陆绮暃位置较低,箭矢很少,背后的全部射入床榻,正面的则被她一一劈落。箭雨足足放了三轮,三轮结束后陆绮暃一跃而起,凭着记忆摸到门口,将先前地上那个卫兵拖了出来。
还好她早有预料,将他罩在了矮桌下。陆绮暃习以为常地将他双目圆睁的头拨到一边,迅速扒掉他身上的军服和战甲换上,而后将死人丢到了帐外。
大帐外,梁文绛下令道:“进去收尸!”
虽然他把命令说得气势十足,但他自己却不愿意打头进去。他自认这一轮连环伏击下来陆绮暃绝对活不了,可……假如对面是陆绮暃,谁又说得准呢。
于是三支小队缓缓步入了这破破烂烂的大帐。地上插满了箭,物件上也是,唯一光洁如新的只有那副矗立不倒的重铠。士兵们扫开脚边的垃圾,紧张地用武器戳着周围破破烂烂的东西,可直到他们将整个大帐搜寻了一遍,也没找到陆绮暃的尸体。
“都看仔细了吗?”一个百夫长紧张地说道。“先把神威大铠甲抬出去,陆绮暃逃了,将军必须立刻穿上。”
几个士兵得令,打开了铠甲的头盔,将里面的人拉了出来。那是梁文绛手下有名的百夫长,以能扛鼎出名,此次截杀陆绮暃的行动他自告奋勇穿上重铠。在计划当中,他应当在陆绮暃措手不及时配合钩索拖住她,使她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只能眼睁睁被万箭穿心。
而此刻,这位勇士口溢鲜血,四肢折断地瘫软在地,涣散的眼神已经难以聚焦。这实在不能不说是一位勇猛无匹的战士,他糊满鲜血的脸上因为痛苦极度扭曲,嘴里满是鲜血——他拼命咬着舌头,不愿忍受残废的人生,画面极为残酷壮烈。
此情此景,众人皆是震骇不已,却无一人悲戚,反而愈发惊恐地望着四周。勇士不成人形的躯体被放在一边,无人看护也无人垂哀。士兵们或忙碌着将铠甲送出大帐,或警惕地检查每一个角落。
勇士终于成功了,他的断舌滑入喉中,他不再呼吸,战胜了命运带来的不幸。可没有人注意到他已经死了,他们只是惶惶不安地望着四周。在他们的头顶,却有一扇睫毛轻眨着,无声地垂了垂。
一队士兵护送神威大铠甲去见梁文绛。就在他们动身的同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上空滑落,跟在了队尾。
重铠犹如一具幽灵被抬在半空当中,而真正恐怖的幽灵却是他们身后的那个同样穿着军装的小兵。她神色平平,无比自然地缀在后面,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军人的步伐,竟无一人发觉。
“哎,这神威大铠甲可真沉。”有人感叹道。
“能不能让我也摸一下?”她面前的小兵艳羡道。
“有没有点纪律?”百夫长回头呵斥道,旋即望见了戴着张面具的陆绮暃:“你是什么人?”
“报告长官。”陆绮暃动了动喉咙,无比自然地说道:“我是康卒帅派来的。”
“哦?他派你来干什么?”百夫长还是很警惕。
陆绮暃眉弓挑得更高,但还是答道:“卒帅担心您被贼人袭击,特命我来看看。”
百夫长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哼道:“将军就在前面,贼人真来了,凭你又能做什么?”
“卒帅这话可就说错了,小人最擅长轻功,可于万人当中……取上将首级。”陆绮暃笑弯了眼睛,在黑夜之中显得阴森可怖。
百夫长起先并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可后面越听越不对劲,当他惊恐地望向那个“小兵”时,陆绮暃已经揭掉了碍事的面具,重新凭临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