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樱头七的那天，伽罗抵达了中都。

听说姬羽辉夜开始围城时她就出发了，没想到后面又闹了这么一出，一时间站在棺椁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朋友几度吐血昏迷，大病了一场，站在棺前的时候好像风吹就倒。伽罗担忧地站在她身后，准备随时扶她。

一直到晚上她才有空和姬羽辉夜说几句话。

姬羽辉夜苍白一笑：“你远道而来，本来应该好好请你吃顿饭的。”

伽罗看着她深陷的眼窝：“和我客气什么。没想到你们......”

她不说话了，觉得很唏嘘。虽然从前她也不看好这两个人，可当其中一个就这么死了的时候还是觉得很震惊，看着朋友形销骨立又觉得不忍，爱屋及乌地希望这一切都不曾发生。

“我从此都不敢去刑场了。”沉默了片刻后，姬羽辉夜苦笑：“你差点在那没命，现在缙云樱又......”

“我都开始恨这个身份了。”她无力地续道：“如果我不是一国之君，我会一把火烧了那个地方，甚至想把死刑也废掉。看到她就在那里，就在我面前自刎了......”

伽罗立刻就懂她：“我也一样。身为君王，总有许多身不由己。”

她俩互相对视了一会儿，一齐抱头痛哭。

伽罗喝得酩酊大醉，第二日早上才从宿醉中醒来。她从床上爬了起来，发现姬羽辉夜躺在地上，一条腿架在床沿上。

“喂，醒醒。”

伽罗把她扶起来，俩人一起灌解酒汤。

“昨天......失态了。”姬羽辉夜估计连她是谁都没看清，扶着额头咕哝：“让爱卿见笑了……”

“……有病吧你。”

伽罗无语了，有心多陪陪她，但想到宫挽绫拖着一身病还不知道在哪颠沛流离，又狠心问她：“宫挽绫有没有和你说她去哪了？”

“宫挽绫？”姬羽辉夜哼哼：“说了。”

伽罗大喜，连忙附耳过去：“哪儿？”

姬羽辉夜：“一个风景很美的地方。”

伽罗：“......”

等姬羽辉夜清醒后她又问了一遍，这才知道宫挽绫根本就没说要去哪，特别执着地就走了。

神武王叹息着告诉她：“她说她去了一个有许多美好回忆的地方，关于我们。如果你还想重修旧好的话，最好去找一找她，我看她会去一些我们去过的地方，具体是什么地方还不知道。”

伽罗翻遍了中都，什么地方都去了，就是找不到宫挽绫。

她越来越着急，不详的预感也越来越重。

伽罗一刻也坐不住，立刻就启程。至于去哪，她也不清楚，心里先想了几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列出计划。

姬羽辉夜让人写信寄给各地行政长官，配合她一起找人。

日落前她们分别，依然是城外长亭，柳树飘绵。

各自都有肩上重担，因此也无需过问对方的未来。

次月，姬羽辉夜称帝，史称神武帝。

新帝勇于革新，一变国内巫觋盛行之风，广开言路，大兴考试，招纳人才。

国力恢复，蒸蒸日上，史称后煌。

*

中原，云梦。

“鱼新鲜着？”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问道。

“新鲜新鲜，早上刚捞出来的！”中年妇女操着一口本地方言，语气特别喜庆：“你要的话多送你一条，今天新帝登基，买一送一！”

女子微顿，片刻后掏出荷包：“那就承蒙好意了。”

她提着两条鱼，还有一些蔬菜回到草庐，一路上频频停下来休息，似乎颇为病弱。好不容易捱到了家，进门时还摔了一跤，好半晌没能爬起来。

帷帽滚到一旁，这时女子真容方才显露。可惜美人有瑕，竟是个蒙眼的瞎子。

这人倒地就睡，就那么在地上躺了小半个时辰，然后才费力地爬了起来，又捂着嘴一阵虚弱的咳嗽。放下手掌，掌心红艳艳的一片。

宫挽绫把处理好的鱼清洗了一下，放入锅中用清水煮着。她近来越发惫懒，除了盐，其他调料都懒得添。好不容易切了几片生姜丢入锅中，坐在旁边愣神半晌，无端叹了口气。

小时候她常来云梦，有时是老师带她，有时和辉夜一起，她们会在这间草庐里住上一段时间，假装隐居避世，倒也十分有趣。

后面的菜地一直有专人打理，因而长势喜人。只可惜还没到丰收的季节，宫挽绫还是要去集市补充物资。

下人看她病弱难支，再三请求贴身照料。但宫挽绫不肯，把所有人都赶走了，看起来好像要把自己活活饿死在这里似的。

云梦水多，小时候她们只要来云梦，第一顿饭都会吃当地的江鱼。老师擅熬鱼汤，姬羽辉夜有幸尝过一次，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宫挽绫虽然表现得很斯文，但也一直惦记着这一口，于是就算再心如死灰，也爬起来去买了条鱼，试图做给自己吃。

她的烹饪技术还是相当不错的，反正比伽罗和姬羽辉夜都强。宫挽绫将一锅煮得稀碎的鱼盛了出来，舀了一勺放入口中，楞楞地品了一会儿，竟流下泪来。

难吃的要死。

她哀叹一声，一口也不想吃了，把这点救命的营养倒掉，水都没喝就上床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买鱼路上受了累，宫挽绫这一躺下就是一病不起，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辗转了三日，最后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挪到桌旁，也不管杯子里的水隔了几天，端起来就往嘴里倒。

她倒在湿淋淋的榻上，这下又发起了高烧。折腾得宫挽绫都有点想直接死掉了，和芈重黎那一战耗尽了她积攒大半年的元气，这下真是油尽灯枯了。祝融之火，哪是能轻易化解的......

再坚持坚持吧，她还没等到伽罗来找她呢。

*

伽罗走后，共子妃又来了。

荆楚军出发前，姬羽辉夜几乎拿自己的性命威胁，才迫使共子妃待在云梦。

她攻入中都的消息一出，共子妃立刻就往中原赶。等她风尘仆仆赶到中都后还没见到姬羽辉夜，先听说了最近朝野上下都在商议的大事。

缙云国人听说国主失陷，本就焦急愤怒，死讯传来后举国沸腾。灵柩回国那天三军缟素，哭声震天，报仇之声不绝于耳。

缙云氏人丁稀薄，缙云樱即位前又清除异己，如今王室只剩两个旁支所出的幼儿，一男一女，都不到三岁，显然不能让百姓满意。

结果大家去翻缙云族谱的时候意外发现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多了两个名字，共子妾和共子妃。

经缙云樱贴身侍女们解释一番，大家恍然大悟，原来缙云樱还有一个“亲妹妹”仍然活在世上。

而大煌最近争论不休的事情，就是关于神武帝的婚配问题。

不少人认为两国应当联姻，以安抚缙云民心。

姬羽辉夜激烈反对，并且指使自己的亲信和老臣们辩论，不过收效甚微。

街头巷陌甚至开始流传神武帝和共子妃的爱情故事，什么“帝后少年妻妻，相识于患难，携手匡扶王室......”

共子妃皱着眉头听了半天，最后一脸怀疑地走开了。

她见到姬羽辉夜的时候对方正坐在御花园里叹气，短短几个月不见，这个人好像脱胎换骨了一般，瘦得形销骨立，眉眼尽是悲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