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子妃走了过去,犹豫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块糖给她。
“小妃?”姬羽辉夜看见她,勉强笑了一下,接过来塞进嘴里:“你到中都了啊,见过姨母了没有?”
“否。”
共子妃摇了摇头,拉着她去了书房,铺纸开始写字。
她已经听说了最近发生的事,希望姬羽辉夜节哀。
起初听到大家都希望姬羽辉夜娶她的时候她很高兴,旋即又意识到姬羽辉夜肯定拒绝了。从前她就不愿意,如今她的心上人又死了,还不知道要怎么难过。
她知道大家都在逼姬羽辉夜,所以不想让她为难。既然缙云樱已经把她添上了族谱,她觉得这也是一条出路。
“你说......你想继任缙云国主?”姬羽辉夜难掩惊讶。
共子妃点点头。
她是最后的成年王室,缙云樱点明这一点,显然希望她做点什么。
共子妃知道自己离开姬羽辉夜的时候到了。从前她不会去想太多,一辈子都跟着姬羽辉夜走,反正姐姐把她托付给这个人了,反正她最喜欢这个人。但听闻事变之后她就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再跟着她已经不合适了,她应该走向自己的世界。
至于一个天真的哑巴能不能当王……
她的书本老师是大煌祭祀官宫挽绫,识字老师是大煌天子姬羽辉夜,陪读的是黄金王伽罗,还旁听过天道阁的辩论……少时她学的第一段文字出自《诗经》,讲的是饱受压迫的人民对统治者的不满,她很早就清楚该怎样对自己的人民好。
*
姬羽辉夜讨厌的地方又多了一个。
城外长亭,柳树飘绵。
她看到柳就觉得悲伤,念到柳就想到留。她讨厌分别,讨厌死亡,最讨厌天人永隔。
幸好共子妃只是要去另一个地方,虽然她们这辈子也不一定会再见,但至少她知道小妃还在世界上某个地方生活着,有呼吸,也会笑。
缙云前来迎接新王的使臣身穿隆重的礼服,越过一队面色肃杀的云炎铁旅,走到共子妃面前行礼:“殿下,莫要误了吉时。”
姬羽辉夜叹了口气,在一众缙云士兵不善的目光当中走了过去,为共子妃整整衣领。
“有什么不明白的就给朕......给我写信,沿途的驿站已经修好了,你再弄点汗血马过来,让他们加急送信。”
“是。”
“没什么事也要按时写信,国内如果有人不服你,或者出了什么事情,问问缙云樱给你留的辅政大臣该怎么办。”
“是。”
“少吃甜的,坏牙。”
共子妃转身登车,眼泪滚滚而下:“是。”
姬羽辉夜惆怅地望着远去的仪仗队。云炎铁旅军容肃杀,个个寒气四溢,看她们大煌人的眼神非常不善良,炫耀似的挺直腰板,磨刀霍霍地把共子妃接走了。
不过只要她和共子妃还在人世,两国就打不起来。
她想苦笑,缙云樱可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生前死后的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她又忍不住去想缙云樱把共子妾共子妃两姐妹写进族谱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对自己的计谋很是满意。听说她曾答应过共子妾会略加照看共子妃,除了这一点之外,无论姬羽辉夜选择联姻,抑或是共子妃选择继位,对缙云都有百利而无一害。
怎样都能修补两国的关系。
她可真是爱憎分明。先打过来,又想办法和好。
“你知道我不会和她结婚的。”她望着西方:“你就是算准了现在这个结局,你还知道我不是寻死觅活的人,所以你特别放心地走了......”
新王即位,暂时稳定了缙云国内的混乱。
在两国君主的大力推动下,两国最终化干戈为玉帛,在黄河河畔盟誓,约定永结为好。
*
凝固在陶罐里的鱼汤救不了宫挽绫。她魂魄离体,一路上升,最终抵达了一个遥远而缥缈的所在,化作神祇本相。
“哟,回来了。”桌边丢骰子的云中君笑了一声,转头就喊:“恭迎少司命回归神位。”
少司命还在适应有些混乱的记忆,暂时没理祂。很快同僚们一个接一个聚了过来,除了东皇太一,所有打赌参与“神明的游戏”的成员都到场了。
“我早说宫挽绫和伽罗修不成正果。”一向被称为爱神的湘夫人啧啧称奇:“看看,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的回来了,那伽罗现在还跟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找你呢。”
“宫挽绫怎么办?”大司命比较关心这件事。
少司命指尖凭空轻点,将人间那副已死的躯体召到身边。
一群神都凑过来看,指指点点啧啧称奇:“这眼睛瞎得真可怜......”
“瘦成什么样子了,好不容易给自己熬了点鱼汤,结果难吃得吐了。”
“发着高烧,草屋还漏雨了。”
萨满开口了:“你把尸体弄过来,等伽罗找到你那草庐发现没人怎么办?她知道她要找的人根本不在她那个世界吗?”
少司命垂睫,归位后头一遭开了口:“我留了一封书信。”
大意就是当伽罗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她已经魂归故里了,不用费心去找什么的,她们缘分已尽。
“好狠的心。”湘君撇嘴:“好不容易算出你有一段情缘,就这么断了。”
少司命不语,微微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众神一看还有戏,又都围了上来:“你也要改命盘?”
总体来说,众神的推演还是很准的,只有姬羽辉夜的爱情偏离了走向,她居然没和共子妃在一起。
而当初湘夫人只算出了少司命这段凡间经历会遇到一段情缘,却算不出是否能够修成正果,众神普遍认为一半一半。
毕竟这位同僚的心思是出了名的难猜,就算宫挽绫只是祂的一缕神魄,大家也算不准祂的爱情。
少司命盯着命盘,宫挽绫和伽罗的面前仍然是一片迷雾。
但随着祂心思变化,雾气仿佛浅淡了一点。
“我赌有戏。”河伯立马加注:“谁跟?”
盘口又开了,热闹得仿佛与祂无关。
少司命静立了一会儿,指尖轻轻点向了无生机的宫挽绫,看着她由僵死之人重新柔软红润,这次她是完完整整的自己了,保留着宫挽绫的脾气性格,又承载了少司命对伽罗全部的情感。
大司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着她的举动,幽幽开口:“看来我们少司命也有心软的时候嘛,这段情缘很合你心意?”
“没有。”少司命淡淡地说道:“神明不能有凡世爱恋,让她带走这些情感是最好的选择。”
大司命咧嘴一笑,也不反驳。祂们一起注视着那个凡人慢慢落回人间,过程中物换星移,不知人间又是几年。
“我去了,还有件事要办。”少司命对祂说道。
大司命想了想:“姬羽辉夜和缙云樱的因果?”
少司命点点头:“就算不为因果,她也有权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