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真的差一点就绝望了。”她吸了吸鼻子,“那么多箱子,都要打开查,那个姓张的就带人堵在门口,半步都不让。我站在那里,心想,完了,这回真要砸在我手里了。”
她没有抬头,继续说:“我就想,要是你在,你会怎么做。”
庄鹤止没有说话。
“最后到底还是方七娘帮了大忙。”苏厌说。
庄鹤止摇摇头:“不是的,苏厌。”
往常他都叫苏姑娘,这是他第一次叫苏厌。
他的语气很轻,却认真。
“方七娘是帮了忙。但你自己也撑到了现在。”
苏厌抬起头。
半晌,他说:“之前我总说你莽撞。是我说得不对。”
他没有看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措辞。
“其实是,不管碰上什么事,你总是第一个敢往前站。别人还在想能不能做或者该不该做,你已经动手了。可能你不知道怎么躲,但你知道怎么做到顶。”
他说得很慢,像是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
“这很难。我不如你。”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日城郊岸边,春寒料峭,他站在江边已经很久了。
水一层一层漫过石阶,当时他想,再往前一步就够了,没什么可留恋的。
然后苏厌就从背后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腿,力气不大,却怎么挣都挣不脱。
她明明也不认识他,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可她就那样扑过来了,像个不知深浅的傻子。
如果没有那时的苏厌,庄鹤止也不会活到今天。
庄鹤止收回思绪。
远处院子的嘈杂声忽远忽近。
苏厌听到这番话,有些震惊。
这个人,从她认识他那天起,就是一副又凶又臭的脸。
有时候话少,懒得跟人多说,开口就是顶回去,浑身上下长满了刺。面对一些讨厌的人,脾气急,点火就着。
她见过他发火的样子,那时候她想这人怎么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原来他竟然也会服软,也会承认他不如自己。
她想得出了神。
“在想什么?”庄鹤止疑惑地问她。
“没……没什么。”她别过脸,被问得心虚,耳根红红的,不过幸好,这里黑,他也看不见。
庄鹤止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苏厌忽然开口:“还有五天。鉴宝会就要办了。”她说,“我有时候想起来,心里会突然没底。不知道那时候,我们跟李仁义会是什么局面。”
庄鹤止没立刻接话。
苏厌低下头问:“你说,我们到底能有几分胜算?”
庄鹤止沉默片刻:“……不好说。李仁义在云州这么多年,扎根比你我想的深。”
苏厌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她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迷茫。“可我就是忍不住想。”
庄鹤止安慰道:“其实一开始,我们没有任何胜算。所以现在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也要往前走。”
苏厌点点头。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没有挨得很近,也没有离得很远。他们不再说话,又像在等谁说下一句话。
后门忽然被人推开。
两人几乎是同时绷紧了脊背。苏厌的手已经摸向墙角那根烧火棍,庄鹤止侧身半步,将她挡在身后。
“哎哟,这么警觉?”
一道妩媚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方七娘探进半个身子,幼圆的脸上笑意盈盈,落在两人身上。
“方七娘!”苏厌惊喜地喊出声,手从烧火棍上缩回来,“你怎么在这儿?”
“那边的事办妥了,我过来瞧瞧。”方七娘跨进门,顺手把门掩上,“方才走到这门口,瞧见外头那两位官大人,横在地上,睡得挺沉。”
她笑眯眯看向庄鹤止。
“你干的吧?”
庄鹤止点头:“放倒了才进得来。”
三人聚齐,苏厌伸手指了指前院,悬着的心始终没有落下来:“前面还在查,今夜因为有方七娘你帮忙,他们查不出什么,可明日呢?万一他们换一批人,或者干脆带自己的人来,又该如何?以后几天日日来、夜夜来,咱们还办不办鉴宝会了?”
方七娘笑了笑。
她慢慢只从袖中摸出一个火折子。
苏厌和庄鹤止一愣。
方七娘已蹲下身,将那火折子凑近侧门的门框。
夜风刮过来,火舌贴上陈旧的木料,嗞嗞作响,很快便窜起一指高的火焰。
“方七娘!”苏厌惊呼。
方七娘站起身,退后一步,欣赏着那簇渐旺的火。毕竟放火这件事情,她一直都很在行。
“外头不是躺着两个么。”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指指地上,“这里面也躺了一个,到时候就说,这火是他们放的。”
她转过来,双眼里头的精明与妩媚愈发分明。
苏厌马上心领神会:“鉴宝会马上要开了,这节骨眼上,竟有人借着查货的名头潜进来窑埠司纵火。这是什么居心?这是蓄意破坏官府大典!如此一来,顺理成章要加派人手,严加戒备。从明日起,闲杂人等,一概不许入内。”
她看向庄鹤止:“对吧!庄大人。”
火苗已经攀上了门楣,噼啪作响。
庄鹤止目光落在那簇火上,片刻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不一会儿,外头隐约传来惊呼声:“走水了!侧门走水了!”四面八方的脚步声开始往这边涌。
方七娘将火折子收回袖中,理了理衣襟:“行了,这儿没我事了。”
她朝苏厌眨了眨眼:“你们接着忙!”说完便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