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个子急得直跺脚,回头瞪他们:“闭嘴!别说了!”
可那几个人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往外倒了。他们不明白这里头的深浅,只想赶紧把自己摘干净。
本来就是,火不是他们放的,货不是他们要查的,他们就是来赶个场子混几个铜板的,怎么稀里糊涂就成了纵火犯了?
“还有什么计划?”庄鹤止没给他们反应时间。
矮个子咬着牙不吭声。
庄鹤止也不急。他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那扇烧焦的门:“火是你们的人放的。张书办是主使,你们是从犯,人证物证都有。”他指了指苏厌,又指了指地上的火折子。
矮个子腿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要是说得够细,令我满意,你可以不是那个从犯。”庄鹤止回过头来看着他,“现在说吧,还有什么计划?”
矮个子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开口:“张书办说,今晚一定要扣住你们的货。明天一早,李大人那边会派人来接手。说是鉴宝会之前,要让你们开不成……”
他声音越说越小,说到后面,面色像吞了苍蝇一样难看。
庄鹤止没再问。
“去报官吧。”他对苏厌说。
很快,官府就来人了。张书办和几个跟班还晕着,被抬猪一样抬走。矮个子一行人被押着,边走边回头,一脸的不甘心。
苏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
“他们会信吗?”她问。
没等庄鹤止接话,苏厌自己先笑了:“管他信不信。反正今晚是过去了。”
她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
“你刚才挨个扇巴掌那会儿,”她忍不住歪着头笑了笑,“挺威风的。”
庄鹤止有些无语:“别说了,这几个人脸皮厚,我扇得手疼。”
苏厌笑出声来。
今夜之后,窑埠司的侧门换上了新门板,每一扇门口都多了两个杂役,白天看门,晚上守夜。
巡检司那边来过几回人,问话问得心不在焉,因为苏厌和庄鹤止态度强硬,最后不了了之。
因为纵火罪,张书办被发配去了哪个山沟沟里的驿站点卯,消息传出来的那天,窑埠司里有人说活该。
云州玲珑鉴宝会召开在即,整个镇都动起来了。
从早到晚,庄鹤止都埋在案头的一叠公文里。到了晚上,苏厌也睡不着,在庄鹤止身旁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觉得无聊,浑身上下都刺挠,便站起身提起灯笼往外走。
“我去看看进度。”她说。
庄鹤止嗯了一声。
门开了,夜风灌进来,案上的灯芯晃了晃。
等那脚步声远了,他才抬起头,从窗户看苏厌的背影,盯了片刻,又埋下去了。
一入夜,镇里总是静悄悄的。这段时间,晚上却比白天还热闹。
铁匠铺的炉火从天不亮烧到后半夜,打钉子、搭扣、挂灯笼的钩子。
隔着半条街就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铺子门口围着一圈人,有扛木架的,有抱铁件的,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掌柜模样,站在旁边喝茶聊天。
那铁匠老周的婆娘最先看见她,尖声喊:“苏姑娘来了?”
苏厌摆摆手:“不用管我,你们忙你们的,我就看看。”
老周正抡着锤子,头也不抬:“好勒,您看看我们这,在紧急赶工了。您往那边站点,小心火星子溅着了。”
苏厌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铺头对面的墙根底下。
她看着铺子里的炉火烧得通红,那铁块在老周的锤子下慢慢成形。
也不知是何缘由,他婆娘就指着他一通骂,骂完,又端来一碗红糖鸡蛋,往桌上一砸:“这几天就别想合眼了,赶紧把这碗吃了,等会儿手脚没力气,打出些破烂玩意儿来,往后谁还找你做活?”
老周嘿嘿笑,单手端起那碗蛋汤,简单吹了几口,也没吹冷,一饮下肚,烫得龇牙咧嘴。
这时,一个扛着木架子、赤着上身的年轻人从苏厌身边经过,大概是没看见她,差点撞上。
他忙不迭道歉,抬头一看:“苏监理?”
苏厌认出他,是那木匠铺的大徒弟。
“你们那边也忙着呐?”苏厌问。
“忙,忙疯了!”年轻人擦擦汗,“师傅让连夜把最后一批展架赶出来,天亮前要送到窑埠司去。我这是来取钉子的,铁匠铺的钉子好用,不滑丝。”
他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布袋,里头叮叮当当响。
苏厌点点头:“去吧。”
她在铁匠铺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木匠铺走。
还没到地方,就听见那边人声鼎沸。
走近一看,好家伙,木匠铺门口的空地上灯火通明,二三十号人正在装车。
长条桌、方凳、展架、屏风,整整齐齐码了十几排。喊号、抬货、对单子,一递一声,跟码头卸货似的。
木匠师傅站在车边,手里拿着张单子,正在跟几个穿长衫的人说话,一看见她,拱手打招呼:“苏监理亲自来查看?”
“睡不着,出来走走。”苏厌走过去,“你们这是?”
“商量明早的活,”师傅说,“我们行里出了二十个人,明天一早到窑埠司帮忙。这几个工头也说要带人来,我跟他们对对人数。”
苏厌问:“你们自己人来的?”
“那可不。”师傅笑起来,“每年的鉴宝会都是咱们镇上的大事,能不出把力?”
几个工头在旁边插嘴:“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赶紧对人数。对完我还得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