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宝会当天,天还没亮透,苏厌站在云来楼门口,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头。
这地方竟然这么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别看了。”庄鹤止在她身后说,“赶紧进去吧。”
苏厌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云州玲珑鉴宝会,窑坊镇一年一度的盛会,场地定在镇上最大的酒楼云来楼。
云来楼三层高,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楼宇大气得很。
这里原是前朝一个盐商建的,后来几经转手,成了镇上最体面的地方。
整栋楼是个圆环,中间掏空,一楼大堂摆得下二三十桌,正中央搭了座高台,铺着红毡。
台上放一张紫檀长案,今天的展品,就由专人运送,一件一件摆在这上头给人看。
二楼是雅间,环着圈设立,有十几间,推开窗能瞧见一楼的舞台,窗一关又能遮起来说些私人的话。
三楼是个大露台,正对着镇子主街。
那上头也摆了几桌,宴请宾客,往下看,整条街的热闹尽收眼底。
一楼大堂坐的是各地来的匠人代表和行会会首,此时已经乌压压坐满了。
二楼雅间则留给官府的人和云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号掌柜,这会儿有几间房门半开半掩,有几间还空空荡荡的。
苏厌穿过人群,绕到楼后头的一个小院。
方七娘已经到了。今天她穿了一身绸缎长衫,料子看着很值钱,头发束起来,脸上收拾得白白净净。
不过,那张脸是圆的,再怎么收拾也还是圆的,配上那身富家少爷的行头,怎么看怎么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孩子。
苏厌一看见她就乐了,上去喊了声:“哟,方大少爷。”
方七娘把扇子一合,得意洋洋地摇了摇脑袋。
苏厌凑近她压低声音问:“李仁义人呢?”
“还没到。”方七娘往巷口方向努了努嘴,“不过快了。我刚才看见他的轿子停在那边。”
苏厌点点头,没再问。
日头渐渐升高,人越来越多。
巡检司的周通判来了,被迎上二楼。盐铁使的刘大人也来了,边走边跟几个商人寒暄。漕帮的堂主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往二楼最角落里一坐,一句话不说,光是那架势就让人不敢往跟前凑。
最后来的是云州知府周大人。
周大人,五十出头,一脸和气。下轿的时候旁边一群人围着,他被引上二楼正中间那间雅座,坐下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还隔着窗冲楼下点了点头。
苏厌躬身行礼,余光往他身后一扫。
李仁义就站在旁边,笑眯眯的,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那神态,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苏厌这是头一次见到他。
这人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身形清瘦,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一身官服穿得周正挺拔。他不会昂着下巴拿鼻孔看人,只是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笑意,眉眼间甚至带着点读书人的清气。
要是不知道他干过什么,走在街上,人家会以为这是哪个书院的山长,或者哪个退了休的清官。
苏厌隐在人群中盯着他看了两眼,那眼神要是能化成刀子,李仁义这会儿身上得有好几个窟窿。
巳时正,锣声响了。
鉴宝会正式开始。
展品一件一件被端上台,红绸揭开,满堂喝彩。
第一件是宋代青瓷,釉色温润如玉。
几个懂行的凑上去看了半天,连连点头。
第二件是前朝名家的山水,据说是从江南某位大人家中流出来的。
周大人亲自下楼看了,赞不绝口。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
台下的人看得眼花缭乱,楼上楼下喝彩声一阵接着一阵。
第六件端上来的时候,红绸还没揭开,一个男人忽然站了起来。
矮矮小小的,穿着一身绸缎,一看就是哪个府上的少爷,家世顶好的那种。
苏厌笑笑。别人兴许不认得,但她纵使离得远远的也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小小的样子,分明就是方七娘。
他站在原地冲四周拱了拱手:“各位,这件东西有些故事,容我来说两句。”
台下先是静了静,然后有人小声在议论,说这不是城里钱庄汪家的二公子吗,他是个有名的纨绔,成日里天天都斗鸡走狗,有一回自己的鸡输了,他发狠踹了两脚,被鸡追着跑了两条街。
他今天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个所谓的汪二公子也不管旁人怎么看,抬手示意揭开红绸。
那是一块织锦。
花纹层层叠叠,光线下看,像云又像水波,一层一层漫开去。
懂行的已经在台下各自议论开了。
“这是云锦织法?”
“不是说失传了吗?”
“这玩意儿怎么在这儿?”
汪二公子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各位老爷、掌柜、师傅,这东西叫叠云锦。大家可能以为是苏州织造出来的,或者宫里流出来的,其实都不是。”
“这锦,其实是咱们镇上一位姓徐的老妈妈织的。”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徐妈妈生在窑坊镇边上一个小村子,打小就跟织机打交道。这叠云织法,是她琢磨了整整十年才琢磨出来的。经线怎么排,纬线怎么压,花纹怎么叠,全在她脑子里。”
他指了指那块锦。
“二十年前,有个买家找上门,说这东西好,要买她的方子,给她加银子。徐妈妈当时没答应。”
他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