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第二天,她男人死在村里的小河边。说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淹死的。”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汪二公子像是没听见,继续说下去。
“为了安葬她男人,她只好把这织法低价卖了。这叠云锦后来成了窑坊镇的招牌,一块料子卖几十两银子,满云州的达官贵人都抢着要。”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当年徐妈妈画的花样底稿,她女儿一直留着,舍不得扔。”
台下极静。
汪二公子把那张纸举起来,转了一圈,让四周的人都能看见。
“我今天来就是想让各位看看,这世上这么一样东西是徐妈妈织出来的。”
他说完,把那张纸小心叠好,收回怀里,转身又原地坐下。
人群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的,掌声响了起来。
越来越响。
苏厌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矮矮小小的背影,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方七娘这人,真是什么角儿都能扮。
这时,有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已经凑到跟前去打听价钱了。那些人围着那块织锦指指点点,嘴里念叨着花纹和工艺能值多少。
其实场上的大多数人也许过了今天也会不记得徐妈妈的名字。他们只记得,有一块好织锦,有一个好故事,到时候能卖个好价钱。
接下来,展品一件件上场,一件件过。
直到最后一件展品落定,众人正要起身散场,忽然有人动了。
大家都觉得很奇怪,不是已经进行完了吗?怎么还有流程?
在众人交头接耳的窸窣声里,苏厌拨开人群,一步一步走到台前,踏上台阶。
满堂的目光跟随着她,最后随着她走上舞台,落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她走到台上,抬手“哗啦”一声拉开了身后的帷幕。
帷幕后面,是一排长案。
长案上,摆满了东西。
有图纸,有账册,还有刚刚明明已经被各家拍下、装箱打包好的展品,此刻却原封不动地摆在案上。
台下有些人已经懵了,不约而同低头看向自己手里刚拍下的东西。
手里有东西,台上也有东西。一模一样的。
台下哗然。
二楼雅间的窗扇纷纷被推开,只见几个脑袋探了出来。
周大人坐在雅间里,没有大动作,眉头却皱起来,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厌深吸一口气走到长案前,一个转身面向舞台下众人“咚”的一声跪下。
“民女苏厌,有事要禀报。”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满楼寂静。
苏厌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穿过大堂,直直落在二楼雅间的某扇窗前。
那扇窗半掩着,看不清里头的人,只能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端坐着,一动不动。
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那笑阴冷瘆人。
“各位同行,各位商会的掌柜,各位朝廷的大人。”苏厌开口,“现在案上摆的这些,也是方才经过展示和拍卖的展品,相信大家一定很奇怪,为什么同样的展品出现了两次。”
她胆子似乎逐渐大了起来,看到台下人真在竖起耳朵听着,声音越来越稳。
“从大概半个月之前,我们发现漕运闸口的铁件对不上数。有人偷运官铁出来,制成假货,把真货调了包。”
“假货在福隆行锻造,真货则流通到鬼市,走灰路子供那些达官贵人私下采买。一来一回,真品进私宅,赝品充官用,两头赚钱。”
她指着身后那排长案:“大家之所以看到,有一些展品有两个,正是因为有真有假,而被调包的真品其中一部分现在已经被我们追回来了。”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大家似乎不太相信这种说法,觉得很疑惑。
“盗取官铁,以次充好,以假乱真,损害的是漕运,坑的是朝廷,辱的是我们窑坊镇所有手艺人清清白白的名声!”苏厌的声音更高了。
“而这件事的背后主使,就是工部郎中李仁义李大人。”
全场静了。
苏厌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现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二楼那扇半掩的窗后,那道清瘦的身影僵了一下。
然后,笑声传来。
是轻轻的笑声,就像听了个有趣的笑话。
苏厌随着那笑声看过去。
李仁义正不紧不慢地从二楼下来。
他走得不快,穿过人群时,两侧的人自动往后退,狐疑地探出头来看着他,但也自动地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苏厌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厌,语气和和气气的:“苏监理,辛苦你了。”
这一句辛苦你了,给苏厌听懵了。
说完,李仁义转身,冲着楼上的周大人拱了拱手。
“周大人,下官有件事,要当众禀明。”
周大人点点头,抬了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下官一早就发现,福隆行的吴老板和鬼市的几个老板,背地里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苏监理说的,对了一部分,但不是全对。盗取官铁、制作赝品、以假乱真,这些事确有发生。不过,是谁主使,是谁参与?”
他摇了摇头:“并不是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