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雅间的窗扇一扇一扇关上,那些老爷们从后门悄悄离开,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方七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她那身少爷行头估计还没换下来,这会儿不知道溜去哪儿了。
云来楼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地上那些脚印上,照在桌上那些没来得及收的茶碗上。
苏厌站在原地。
庄鹤止走过来,在她旁边站着。
苏厌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光里,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手上还攥着那个小小的木头东西,攥得紧紧的。
苏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有点累,有点想哭又哭不出来的那种感觉。
“终于结束了。”她说。
庄鹤止低头看她。
她又说了一遍,已经分不清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个庄鹤止听的:“总算结束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小声说话,有脚步声进进出出。那些声音都远远的,跟她没什么关系。
反正这会儿,她可以歇一口气了。
她睁开眼睛,看向庄鹤止,他还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
“别站着了。”她说,“坐下歇会儿吧。”
庄鹤止也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慢慢地移,从他们脚边移到腿上,又移到腰上。
门外有人吆喝着走过,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点淡淡的烟火气。
一种巨大的放松的感觉。
而此时,云来楼的后院。
方七娘倚靠在墙边,手里的扇子打开又合拢,打开又合拢,百无聊赖。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男声。
“你要躲我到几时去?”
方七娘手顿了一下,扇子停在半空。
她没回头,嘴角先翘起来,把扇子往脸前一挡,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往后转。
晋王站在三步开外,眉眼清隽,正看着她。
方七娘把扇子移开一点,露出一张圆圆的、笑盈盈的脸,“王爷怎么有闲心到这儿来?您那案子办完了?”
“办完了。”
“那您不回去复命?”
晋王往前走了一步。
方七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墙。
晋王又往前一步,站定了低头看她。
“三年。”他说,“你躲了我三年。”
方七娘眨眨眼,身子一拧,和晋王拉开距离,扇子又挡到脸上,露出弯弯的眼睛:“王爷说笑了,民女哪敢躲您?民女是忙。您也看见了,这窑坊镇上上下下,哪个不得我操心?”
“忙?”晋王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忙。忙到每次我一来你就走,忙到我派人去找你你就不在。你忙得真是刚刚好啊。”
晋王无奈:“方才我进门的时候,你从我眼皮子底下溜出去,以为我没看见?”
方七娘道:“我自以为我的易容术炉火纯青,没想到还是瞒不过您的眼睛。”
“王爷。”她说,“您盯我盯得这么紧,图什么呀?”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也不是你该爱的人。”方七娘道。
晋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方七娘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往下说:“三年前是我对不起你。可那过去了就过去了。王爷,莫要再惦记了。”
要知道,她甚至还比他大了十多岁,同他长姐一样大了。
“你是个好人。”她说,“可我这人吧,不配。”
晋王看着她,没说话。
方七娘等了等,没等到回应。
“你不说话,那我可走了。”
她从墙边溜开,刚迈出一步,一只手伸过来,按在墙上,拦住她的去路。
晋王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在抖。
他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又变。
晋王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收回那只手。
“你做你的事,我办我的差。”他说,“我替你做到这个程度了,可不可以……不要再躲着我了。”
她先是沉默,空气凝固了好一会儿。
紧接着,她轻轻开口:“王爷,您这人,怎么这么傻。”
方七娘看了他一眼,把扇子“啪”地合上,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然后她从墙边溜开,往外走,一个扭身,就隐在街巷中了。
晋王站在原地,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