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而此刻,萧洛站在铜镜之外,身影并未映入镜中;沈珩的侧影却清晰地映在镜内。
镜中面容与他四目相对,容貌别无二致,身上所着却绝非此刻的衣袍——玉带束腰,纹路古朴,那是一身五十年前的朝服。
镜中之人,根本不是沈珩,是五十年前的和贞!
这景象有如惊雷般劈在沈珩心头,他只觉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捂住喉咙,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萧洛闻声猛地回头,伸手一把将他揽入怀中,堪堪稳住他身形。
“珩儿!”
沈珩蜷在他臂弯里,刚想抬手指那铜镜给他,忽然脸色再次骤变。
镜中竟又映出一道黑影,身着五十年前旧朝军服,手中提着一柄寒刃,就立在门前、萧洛的身后,举刀便要劈下。
沈珩失声惊呼:“萧洛!”
萧洛仓促回头,却已迟了半步。
沈珩不及多想,抬手将骨笛横挡在他身后,硬生生替他接下那一击——
眼前明明空无一物,骨笛却似受了千钧重击,剧烈震颤不止,一股浓烈魔气骤然迸发!
镜中鬼影竟被这魔气震得连退数步,一时不敢再上前。
莫非……它惧怕魔气?
沈珩立刻将骨笛凑至唇边,吹奏起安魂之曲。
朝廷所言此笛可镇魂镇邪,不知真假,眼下也只能姑且一试。
悠扬笛声缓缓响起,他目光一瞬不瞬,锁着镜中那道鬼影。
好在那骨笛果真奏效,周遭喧嚣之声渐次平息,门边鬼影亦缓缓退去,终于隐没于门后。
沈珩刚松得半口气,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沉闷重响。他慌忙转头,只见萧洛猛地单膝跪地,捂着头,神色痛楚难当。
“唔……珩、珩儿,笛子……”
沈珩心头一沉。
不对——看他这般模样,竟是与那骨笛中的魔气产生了共鸣!
瞬息之间,地面以萧洛为圆心,缓缓浮现出一幅阵法纹路,竟与方才另一间房中的困魂之阵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此阵本是用来禁锢囚魂,此刻竟调转锋芒,要将萧洛困在阵中?!
沈珩当即止住笛音,可萧洛的状况已然急转直下。他跪在阵心,一时竟挣脱不得,眼尾渐渐染上猩红,分明是要陷入癔症、失了神智的征兆。
沈珩毫无犹疑,立即踏入阵心。所幸阵法并未将他隔绝在外,他上前一步牢牢抱住萧洛:
“萧洛!你怎么样?为何会突然——”
萧洛神情痛苦万分,一时间无法回答他。沈珩心乱如麻,无意间抬眼,目光再度扫过那面巨大铜镜。
恰是这个角度,镜中清清楚楚映出二人全貌。沈珩只匆匆一瞥,整个人骤然僵住,如遭雷击。
镜中被他拥在怀里的,根本不是萧洛。
那人跪于阵中,一身五十年前的将军铠甲,垂首掩去神情,可那轮廓身形,分明熟悉得锥心刺骨。
这张脸,他已隔了五十年光阴,不敢再忆,不敢再念。
沈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地唤出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任……凌飞……”
镜中人似闻其声,那张沉寂半世的面容,缓缓抬了起来。
沈珩周身血液瞬间冻彻。
——真的是他。
任凌飞……他当真回来了。
五十年光阴相隔,生死两茫,再未相见。而今这残破古阵,竟真的将他从虚无之中……重新唤了回来。
万千心绪在胸腔里翻涌冲撞,不知是缱绻旧情,深埋愧疚,还是不敢置信的惊疑,甚至是一丝蚀骨的惊惧。时隔五十年,他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任凌飞……
然而就在那双眼眸即将与他相对的刹那,沈珩心底骤然一寒,一股莫名的危机感猛地攫住他。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强行偏过头去,移开了视线。
不能与他对视。
他不敢。
一旦目光相接,不知会发生什么——这念头如冰水浇头,瞬间压下了所有震撼与激荡。
沈珩猛地回神,重新看向怀中阵中的萧洛。
萧洛双手紧按额角,始终未曾抬眼。
镜里镜外二人,容貌迥异,姿态亦截然不同,怎会这般错位映照?
电光石火间,沈珩脑中骤然闪过一个骇人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