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夜色渐深，已至分散之时。

这场酒，终究不如一年前畅快，气氛总有些怪异。他们几人都已经不是孩童心性，言语间多了身份掣肘，总不能完全放开。

任凌飞觉得不够过瘾，拉住和贞的手：“这酒喝得不过瘾，宴会散了，你随我回府，咱们再饮几杯，说说话。”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要将康乐与周桓晾在原地，全然不顾了。

任凌飞素来不喜教条，但再怎么居功自傲也该有个度。皇帝立即拦住了他，“先等等——今日朕有要事与和贞商议，还请和贞随朕回宫中一趟。更何况，任卿，这般深夜将人带回府中，恐生流言蜚语，于你二人都不妥吧。”

任凌飞回头看他，吊儿郎当抬着下巴，笑道，“皇上指的是什么流言？这般深夜，去我府中便有流言，去你宫中，反倒没有了？”

康乐：“…………”

他未想过任凌飞竟敢这般当面顶撞他。从前他不过是个不入流的皇子，冷言冷语早已听惯，可如今他已是大康皇帝，九五之尊，哪里受得了这般直白的冒犯，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周桓件势不对，连忙上前圆场：“好了，政事为重。臣看陛下与任将军各退一步，任将军的私事改日再叙不迟，陛下也不必让和贞天师入宫，有事便在此处说，臣与将军先退避便是。”

任凌飞根本不理会他，只盯着和贞。

和贞再怎么迟钝也察觉出气氛不对，轻轻拍他后背，道：“凌飞，不要任性，正事要紧。你先回去，明晚我去找你。”

任凌飞眼神扫向另外两人，未再多言，哼一声，转身走了。

待那两人退下，和贞阖上房门，回首看向康乐。“此处未来得及收拾妥当，还望陛下海涵。”

康乐脸色稍稍缓和，摆摆手。

“和贞，我看，任将军很中意你呢。”

这话颇有些冒犯。和贞皱眉。“陛下这是？”

“你对任将军，是什么想法？”

和贞却道，“什么什么想法？我们青梅竹马，知根知底，他是有些疏狂不拘，但心性不坏。陛下，还不至于因方才些许小事，要问罪于他吧？”

康乐低头哂笑，摇摇头。未等和贞再开口，他忽然站起身，抱住了他。

这次拥抱已经全然不同于任何一次，和贞此刻只身着亵衣，康乐那手竟径直从胸口探入。

和贞立即擒住他的手，脸色骤变，“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康乐不甘笑道，“和贞，任凌飞如何碰你你都不抗拒，为何我稍稍碰你，你便这般抗拒？若说青梅竹马知根知底，我也与你自小相识，一同长大，我也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和贞勉强躲开他，“陛下！别胡言乱语！”

“我没有胡言乱语！”康乐陡然提高声音，孤注一掷道，“你当年为我承担那噬骨诅咒，若不是也对我有感情，又何必如此？和贞，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我……”

他话音未落，和贞竟然一掌甩在他脸上。

这一掌无半分灵力，力道也极轻，可康乐自幼不习体术玄术，这一掌将他脸打偏过去，已经足够让他老实。

和贞一向如此有分寸。即便发怒，也选择最合适的力道来发怒。

他从未失控过。

即便是在这样的场合。

或者说，和贞只是，永远不会为他而失控。

康乐心中明了。他只是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废物太子，他以为他们之间会有什么不同。

他回过头，和贞仍立在原地，没什么表情回视着他，语调不轻不重。

“陛下，若今晚留下来只为说这个，臣这就叫人送您回去。明日早朝，你我依旧是君臣。”

一切都不会变。

康乐凄然笑了，胸口颤动，倒退两步，摔坐回椅上。“我知道你的回答了，和贞。不过，先别着急赶我走。我今晚留下，当然不是只为了说这个。而是为了，最近的一些风言风语——”

和贞脸色微微变了。“陛下也听说了。”

康乐却摇头。“我指的不是关于你的那些流言，而是关于任凌飞。”

“……凌飞？他怎么了？”

“……”康乐指尖轻摩挲椅沿。“有人奏报，说任凌飞嗜血杀伐，屠戮平民。边境有一李家村，满村老弱妇孺，竟全被他以匪患为由，杀得干干净净……”

和贞立即冷声打断他，“不可能。凌飞不是那种人。他在前线护境，为国奋战，而那些官员未踏边境半步，所言又有几分真？陛下，不会相信那些流言吧？”

康乐却悠然道，“和贞，你这么相信你看到的吗？会不会人有两面，而你根本看不到他的另一面呢？”

和贞皱眉。“这些是谁揍报？我当面去问。”

康乐却摇头。“你心中已有预设的立场，问再多你也不会相信。”

“难道陛下就不是预设了立场？”

康乐被他如此顶撞，却也不恼，许久，反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