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贞，你站在朕的角度想想。朕这个皇位，尚未坐稳，且朝中尚无丞相，身边唯有你这一位亲近的一品大臣。而任凌飞如今军功赫赫，不日必升大将军，风光无两，手握全国兵权，而且向来不将朕放在眼里。若是你，你会不怕？朕说万一，他若想拥兵自重呢——”

和贞语调骤变，“康乐陛下，请慎言！”

他深呼吸一口气，将那不平情绪深深压下。“陛下，你既然这般看待任凌飞，是否也会这般看待我？也这般看待周桓？”

康乐喉间微动，终究未发一言。

和贞嗤笑一声，转身开门离去，只留他一人在原地，孤影烛火。

一路走到大门前，脚步忽然顿住。

周桓竟还站在院门口。

周桓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他，立即嘘声道，“放心，任将军早已回去了。陛下这么晚找你谈话，想想来不是能让旁人听闻的事，任将军耳力极佳，我怕节外生枝，找了借口让他先离开了。”

他态度春风如沐，为和贞披上外套。

“你脸色不好，莫不是与陛下起了争执？皇上也真是，近来政事繁杂，许是对你心急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周桓向来如此，温和妥帖，总能让人安下心来，是个最值得托付的工作伙伴。

和贞垂眸，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走吧。”

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

大殿之上，礼官高亢的声音还在回荡：“……册封任凌飞为镇国大将军，赐假节钺，开府仪同三司，总领天下兵马！”

众人皆惊。从四品镇国将军，一跃成为一品大将军，此等恩遇可不常见。当朝尚无丞相，伏魔使手下的伏魔司尚且不成气候，任凌飞这一升，实权可远在所有大臣之上。

肃穆的乐声中，任凌飞身着御赐金甲，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大将军印。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坛下皆露出谄媚神色。

任凌飞忽然一拱手，却道，“陛下，臣还有事想奏报。”

康乐脸色微微一僵。在这样的场合横生枝节，他心中隐约觉得不好。果不其然，就听任凌飞接着道，

“这些天，臣回京途中，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

“王大人的侄子，去年在通州圈了三百亩地。地契上写的是‘荒地’，但臣查了，那三百亩地，原本住着四十七户人家。”

台下王大人脸一白，所有人怔愣，望向王大人。

“四十七户人家，被赶走的时候，死了三个人。一个老人，两个小孩。”任凌飞转而一笑，“王大人要不要听听，这三百亩地现在种的是什么？”

王大人怒道：“任凌飞！你胡说什么！”

任凌飞却把纸卷起来，收进袖中。

“这只是其中一件。臣这些天，还顺手查了很多件。张大人，您女婿在江南的盐运，账目要不要臣拿来给您看看？”

“李大人，您家老三上个月在醉仙楼打死了一个人，案子压了快一个月了，您不累吗？”

“赵大人，您——”

“够了！”王大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仗着皇帝的宠信，在这里——”

“宠信？”

任凌飞忽然笑了。“王大人，这意思是在说，对我的军功有所怀疑？可笑了，我在前线拿命换来军功，你欺压百姓，端坐朝堂，却竟然看不起我在前线伤痕累累？”

那人立即打结，“我并非这个意思——”

“那你说说，我的功绩，你认不认？”

“……功绩不能作伪，自然认。”

“那就是说你是胡说八道了？王大人，你一会说我没有功绩，一会又说和贞伏魔使是男宠，一会又说功绩你全都认。看来你是屁股不干净，嘴巴也跟着这么不干净了！”

王大人张口结舌，文武百官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和贞立即想要冲上坛场：“凌飞！别在这里胡闹——”

周桓及时将他拉住。台上任凌飞只一抬手，示意他噤声，又继续道，

“和贞大人身在朝堂，发布的一系列政策无一不是有益于民生。他鞠躬尽瘁，如此辛苦，却被如此猜忌，未免太令人寒心了吧，陛下？”

皇上一怔。脸色同样风云变幻。

这些大臣个个恐怕都不干净。但，谁又真的干净呢？只不过所有人心知肚明，新皇帝此刻不可能将他们全部一一处理，权利盘根错节，要拔除没那么容易，谁知道鹿死谁手。

可如今被任凌飞如此直接点破，天平就要动摇了。

场面一时冷寂，人人心中却又不免冷笑。今日这般声势浩大，原来不过是一出——

冲冠一怒为美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