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岁月更迭，宫中建筑也有了不少变迁。他漫无目的地闲步，不觉行至一条从前未曾走过的小径。

行至一处拐角，忽有一只手将他猛地拽向一旁，按在墙上。沈珩心下正惊，手腕已被人握住，一缕异样的凉意漫上手背。

这人是在替他压制蛊虫。

此人竟知晓他身中蛊毒？

沈珩当即欲挣，一个声音自脑后响起："我修为不足，唯有直接相触方能压制蛊虫。你若不想教周桓知晓你我方才的对话，便别甩开我的手。"

沈珩一怔，这声音竟出乎意料。

他缓缓回身。面前之人一身锦服，比从前贵气了不少。只是这般装束，整个人却全然不似从前那般生机勃勃，眉宇间微有郁结。

沈珩望着这张脸，怔了片刻，忽而笑了。

"许久不见，苏迟，瞧你这模样，过得似乎也不怎么舒坦啊。"

"这话我原封不动奉还。一身通天本事却被人种下蛊虫，来去受制，你又过得多舒坦呢？" 苏迟也不与他客套，单刀直入道，"你怎会在此处？"

"嗯？自然是周桓带我来的。"

"你与周桓如今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这话问得稀奇。你既已知晓我的身份，还问什么关系？我自然是他五十年前的死对头，为中原带来灭顶之灾的魔尊啊。"

苏迟没有笑，仍旧绷着脸："沈珩，我都知道了。你不是魔尊，也不是任凌飞。你——是和贞，是么。"

沈珩微微一笑。

苏迟猛地攥住他衣襟，厉声道："你为何不早告诉我！你当我是个傻子，任你戏耍么？你如今又怎会与周桓厮混在一处？怎么，莫非你如今撇了萧洛，又与丞相重修旧好了？"

沈珩也不恼，只叹道："你们丞相若听见你这般说，还不知要如何赏你呢。"

苏迟闻言一怔，缓缓松了手。

他心知沈珩昔年最恨周桓。无论他委身于谁，都断不可能是周桓。

"再者，你要我早告知你什么？我若说了，你便肯信么？还是说，无论你信与不信，当真会为了真相舍弃你筹谋已久的计划？"

—— 他的计划，早在动身寻找骨笛之前便已定下。若他发觉沈珩并非魔尊而是和贞，还会放弃泄露沈珩的身份、以此换取自己的仕途么？

苏迟牙关紧咬。原来自己在他心目中，竟如此不堪。

是啊，他早该醒悟 —— 他宁可当着自己的面投身玄光镜，跨越阴阳、以命相搏，也不肯明说真相。他那时说 "我看你与周桓正合得来"，原来是因为他从一开始便看不起自己。

如今想来，更是荒唐可笑。

"我没工夫与你扯这些闲篇，也不会关心你与周桓之间的龌龊。我只问你一句，萧洛人在何处？"

沈珩道："你探听他的下落，是念及旧友情谊，还是另有图谋呢？"

"休要胡扯，回答我！"

沈珩道："我不知道。不过就算知道，恐怕也没有义务告知于你。"

"你该不是为了自己脱身，利用了萧洛？"

沈珩当即笑了，道："苏迟，你可不要以己度人啊，我可不会做与你一般的勾当。"

"你！" 苏迟语塞，转而尖刻道，"你说得不错，你确与我不同。我是个出卖同窗的小人，而你，也不过是个周旋于男人之间的狐媚子罢了。"

沈珩倒也不恼，正色道：" 苏迟，你不必刻意说这些，更不必在我面前摆出这副姿态。你我本就无甚交情，你为一己之利出卖我，我不会追究，更懒得动怒。

你所求的若是仕途，那你已然得偿所愿了。没有比此处更接近权力中枢的地方。自此你大可当我是陌路，不必心存愧疚。

我想对你说的，仅此而已。"

"我愧疚？笑话！" 苏迟急道，"你又何必摆出那副大度的态度？我真厌恶你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沈珩："…… 知道了，是我活该，行了吧？"

他恨他翻云覆雨，恨他洒脱、万事不萦于怀。纵是被自己这般背叛，他依旧如此平心静气。

不像自己，费尽心机谋得一官半职，连保全自身与亲人、在这世间体面存活，都要费尽心机。

他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正因你清白高洁，才招致五十年前的所有祸事？正因你，才害得任凌飞身死，你自己也被封印五十年，被周桓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满意地发现沈珩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不要再提任凌飞的名字。"

苏迟似有种莫名的快意，笑道："堂堂天师大人，也被我这等小人戳中了痛处。可惜你大度、善良、一味退让，却从未有人领你的情。和贞，这般日子，你过得难道就舒坦？"

"是啊，" 沈珩叹道，"我本就大错特错。"

“……”

苏迟大约未料他如此坦诚，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沈珩道："苏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并非因大度才容许萧洛靠近，也并非将他当作任凌飞的替身。其中原委复杂，我不便与你细说。但我想告诉你的是，萧洛于我而言是最重要之人。你不必再试探我的态度，我比你更在意他的安危。"

“……”

"好了，苏迟，你已攥着我的手许久，实在是疼得很，还不打算松手么？周丞相若瞧见你我这副模样，怕是要杀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