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迟当即松手。沈珩揉了揉手腕，转身便走。

"苏迟，祝你前途似锦。往后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苏迟驻立良久，转身往另一侧去了。

他心神不宁，独自往吏舍而去。这是一处低等吏舍，低矮简陋。行至院中，只见一群小吏三三两两聚着赌钱喝酒，无人理会于他。

他贴着墙根往自己寝室走，忽有一颗石子掷来，正中他额头。

"苏迟，我叫你买的东西呢？"

糟了！今日在宫中撞见沈珩，太过震惊，早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了。苏迟咬牙，转瞬便赔出笑脸："已经买了，就在外头车上，我这就去取。"

说罢便匆匆要往外跑。

那人立时在背后喝道："几块桂花糕也值得用车载？我看你是压根忘了买！苏迟，如今我的话你都敢不听了？"

苏迟今日实是心头烦躁，却也不敢再跑，停在原地，攥紧拳头。那人缓缓走近："苏迟，你那阿婆……"

心头那股火立时被浇灭，只余下浑身冰凉。

"—— 你阿婆如今在吏舍，住得也忒委屈了些。哥几个伺候那老东西也烦透了，我看不如还是去跟周丞相说说 ——"

苏迟急道："此事怎好劳烦周丞相！"

那人傲慢道："不好劳烦周丞相，便好劳烦我？"

身后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苏迟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步步紧逼，几近喘不过气。

膝盖忽然变得僵硬。他知道这样场面唯一的解法。只要他跪下，便能让他们勉强答允留下阿婆，而不是被周桓再一次抓住把柄——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尖细的叫喊："哎呀，有人要造反啦！"

众人一震，纷纷四下张望。

"——有人要自比周丞相，自己做丞相啦！"

那人大惊："我没有！"

"没有？凭什么你的事便能劳烦周丞相？想把脏活推给周丞相？我看你是要造反自己做皇帝啦！"

众人大惊。当今天下谁人不知，侮辱周丞相的罪名可比造反严重多了！那人气急败坏，立即怒骂道："是谁在说话！给我滚出来！"

他漫无目的地冲进人群，揪住一个人："是不是你！" 那人慌忙否认。如此一来人群反倒乱作一团，那尖声叫喊仍在持续，却怎么也寻不到人。

苏迟怔在原地，忽然被一股力道一把拽了出去。

苏迟一时间以为自己眼花了。分明眼前空无一物，他的衣袖竟被什么东西凭空攥住，那力道不容分说，拽着他一路疾行，拐进一处无人的暗角。

不过一瞬，苏迟便回过神来，是障眼法！他反手扣住那拽袖之物，指尖灵力涌起，低喝道："何方精怪！"

那人立即按住他的手，道："哎哟我的兄弟，我救了你，你倒把我当精怪？"

话音未落，一张脸自虚空中浮现出来。"你仔细瞧瞧，老子是谁！"

苏迟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从虚无里一点点凝实，怀中还抱着一卷衣物，那正是方才令他隐去身形的东西。

竟是萧洛。

萧洛一脸恨铁不成钢，劈头便道："我说你小子怎么回事？平日里伶牙俐齿、四处逢源，怎么到了这破地方，反倒被那种货色欺负到头上？"

苏迟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数月未见，此人音讯全无、生死未卜，他寻了许久都没有结果，却偏偏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眼前——还恰好撞见他最狼狈的模样。

心头涌上难言的滋味。他想像从前那样一拳捶上去，笑骂他从来一介莽夫，只知拳脚，什么时候也学会动脑子了，可笑意刚至唇边，脑海中忽然闪过沈珩的脸，便又生生僵住，缓缓敛了下去。

他们之间，早已不是从前那样的关系了。

萧洛笑意未改，探手便要拉他叙旧。苏迟却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了开去。

"…… 你与沈珩，是一同来看我笑话的？"

萧洛的笑登时凝住。

"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话？" 他满脸不可置信，"我出手救你，你倒当我是来看你笑话的？"

苏迟一时语塞，偏过脸去。萧洛却顾不得他这等别扭，又上前一步扣住他腕子："罢了，先不提这个。你方才为何提起沈珩？你见过他了？"

见苏迟不语，他愈发急了："你果然见过他！他在何处，快告诉我！"

苏迟默然半晌，方低声道："…… 你我阔别数月，你要问我的，就只这一件事？"

"兄弟，人命关天，" 萧洛急道，"你莫非还要在此处与我慢慢叙旧？"

"…… 我本是想与你慢慢叙旧的。" 苏迟道，语声渐淡，"只可惜你心里只装得下那一人，旁的什么，再也容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