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非看着满屏的愤怒，没有接话。她等弹幕稍稍平息，才继续说下去。

“这份文书被称为《大宪章》。约翰签字时面色铁青，签完便反悔。他逃回温莎城堡，宣布文书无效。贵族随即再度起兵。双方打打停停，签了毁，毁了签，反反复复。”

她切出一张时间线图，从1215年延伸到1688年，中间密密麻麻标注了十几个年份。

“从《大宪章》问世到英国最终确立稳定的政治秩序，中间隔了四百七十三年。这四百多年里，英国人只做了一件事——给国王立规矩。今日立一条，明日立一条。每立一条都要争执、要兵戎相见、要流血。一代人未竟，下一代人接着来。”

弹幕里开始出现不一样的声音，但愤怒仍是主流。

【四百七十三年？这个王朝竟然依旧存在？】

【以臣制君，悖逆纲常，终非正道。】

【可他们到底把规矩立起来了……】

【乱了纲常，得了天下，终究是蛮夷。】

雁非未置评，她指着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

“1258年，贵族迫使国王同意：重大国事不得由君王独断，须经一个由贵族组成的委员会商议。1341年，这个委员会发生分裂——大贵族为一院，中小贵族与商人为另一院。两院各说各话，彼此牵制。1628年，他们又逼国王签署了一份文件，规定不得随意捕人，不得强行征用民宅驻军。”

【这是要把君王活活架成空壳。】

【商人也能参政？贱民议政，荒唐至极。】

【我朝若有此等规矩……不，不可能有。】

【慎言！天幕妖言，听了便听了，莫往心里去。】

雁非没有直接回应这些情绪。她切出一幅版画：一个商人模样的人跪在国王面前，身后站着几名士兵，正在搬走他的货物。

“因为他们吃过亏。国王随意征税，商人倾家荡产；国王随意捕人，贵族锒铛入狱。谁也不想做冤大头。于是他们立下规矩——什么事国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规矩定下来，大家按规矩行事，不必日日提心吊胆。”

【规矩定，人心安。这话倒是不假。】

【说来轻巧，做了四百多年。我朝若想立这样的规矩，怕是要血流成河。】

【血流成河也要立。总比天天被朝廷盘剥强。】

【大胆！这话够杀头了。】

雁非注意到留言板右侧的进步值数字剧烈跳动了一下。她没有停，继续往下讲。

“到了十七世纪，英国出了一位国王，名查理一世。此人性情刚愎，比他那位签《大宪章》的祖先更为专横。他想增加税收，贵族与商人不允。他想逮捕政敌，议会不许。查理一世一怒之下，将议会解散。”

【解散？那不就没法管了？国王总算硬气了一回。】

【硬气什么？解散了议会，他拿不到钱，照样是空壳。】

“解散之后，国王拿不到钱了。查理一世独撑了十一年。他靠什么维持？鬻爵——将贵族头衔明码标价。又翻出数百年无人过问的旧税，连百姓家中的铁锅都要征税。”

【卖官鬻爵，与民争利。这国王跟昏君有什么分别？】

【如此君王，还有何威仪可言。】

【苛政猛于虎。怪不得贵族要反他。】

“1639年，苏格兰人起兵反抗。查理一世无钱平叛，只得重新召集议会。议会成员苦等了十一年，积怨已深。他们提出：要钱没有，先将这十一年的账目清算清楚。国王不允。双方谈判破裂，兵戎相见。”

天幕直播画面切出内战形势图。

“这场战争打了四年。国王败北，被俘，随后被押上审判台。”

弹幕再次爆炸。

【国王上审判台？谁有资格审他？】

【普天之下，谁敢审判君王？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此非以下犯上，此乃天地翻覆，人伦尽丧！】

【天幕妖言惑众，欲乱我朝纲常！上仙，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等悖逆之事，听了污耳，关了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