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子的人声也瞬间消弭,只剩下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修铁路、造机车,耗资何其巨大,细细算来,总账未必胜过马车。”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旧强撑着底气。
王胖子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追问:“可先生,那数目写得明白,二十吨对两吨,三百里对五十里,差着几十倍呢……”
“你只看得见拉得多、跑得快,可曾算过,修一条铁轨要侵占多少良田?要毁坏多少祖坟?要惊扰多少乡邻安宁?”陈守拙攥紧烟杆,在膝盖上重重磕了磕,“火车驶过,轰鸣声震得鸡飞狗跳,浓烟滚滚熏烤沿路庄稼,庄稼如何生长?我朝以农为本,岂能为了这等铁具,毁了万民生存的根本?”
身后的佃户老赵闻言,默默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天幕上又铺开英国铁路网图,密密麻麻的铁轨线条如蛛网,将整个不列颠岛牢牢覆盖。
陈守拙盯着那张密布的线网,眉头拧得更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烟杆。
“将举国之地都铺上铁轨?这要毁去多少田地,惊扰多少先人坟茔?祖宗安息之所,岂能容这铁疙瘩日夜从旁碾过?洋人不敬天地,不祀祖先,自然毫无顾忌,可我朝不一样,天地君亲师,每一样都容不得半分冒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带着几分愤懑:“再者说,将城市、矿山、港口尽数相连,图的是货物流通,货物流通图的是一己私利。一个国家,若只以利益为纽带,将天下万物串成牟利的工具,那还称得上是家国吗?不过是一间偌大的商号罢了!”
天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格外刺眼:1800年英国铁产量二十余万吨,1850年飙升至二百五十万吨。
佃户老赵在人群后小声嘀咕:“这么多铁,若是铸成农具,能帮乡亲们省多少力气……”
陈守拙没有接话,双唇紧抿着沉默了数息,才缓缓开口:“铁产丰饶又如何?便能换来国泰民安吗?《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洋人铁多煤足,却教化缺失,百姓无君无父,上下离心离德,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这般国度,即便器物再精良,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天幕画面再变,巨大的轮船劈开海浪,三根烟囱冒出滚滚黑烟,驶向远洋;紧接着,一张英国全球航线图铺开,密密麻麻的红线自英伦港口延伸而出,横跨大西洋、印度洋、太平洋,直抵美洲、非洲、亚洲各地。
“……英国的海上霸权,不只靠帆船时代的风,更靠轮船时代的煤。”
陈守拙闻言,忽然冷笑出声,满是鄙夷:“霸权?说得倒是直白。所谓霸权,不过是以力服人,仗着器物精良欺压弱小。《孟子》有言:‘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
洋人横行海上,靠的无非是船坚炮利、煤多铁广,可被其欺压之邦,谁是真心臣服?印度百姓服吗?非洲部族服吗?不过是迫于威势,低头隐忍罢了。今日他以强力掠夺他人,明日必有他人以强力反噬其身,这等道理,蛮夷之人终究不懂。”
天幕里,那女子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缓缓说起印度织户的遭遇。
等到天幕讲到:“曼彻斯特的布匹运至印度,价格比本土土布还要低廉……又重新销回印度。”
陈守拙握着烟杆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嘴角微微颤动,想说些什么,却一时哽住。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怯生生地开口:“陈先生,这、这岂不是……”
“这是以利器行盘剥之事。”陈守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洋人的布匹廉价,并非因其仁德,而是依仗铁轨、轮船、煤炭之利。他们用这些器物,挤垮他国生计,逼迫百姓弃业从耕,再将其原料掠夺回来,制成商品反向售卖,这哪里是公平贸易,分明是强盗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