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非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后台数据逐条浮了上来。
她原本心里早有准备,以为这期法国篇,会比当初的英国篇骂得更狠、争议更烈。
可现实却完全出乎意料。方才直播时,念出宣言第二条的瞬间,“以下犯上”几乎刷满全屏,看着火药味十足。但最终数据出来,进步值反倒逆势走高,专门针对她的谩骂和刻意挑刺,少了大半。
她皱了皱眉,点开弹幕区,一条一条往下翻。
满屏争执都围着君权法理、民本纲常打转。有人引《孟子》说“民贵君轻”,有人骂这是蛊惑世人、教唆以下犯上。赞同与惶恐交织,极少数针对她的话,也淹没在密集的论战里——所有人都陷在内容本身的思辨中,根本没空苛责她这个解说者“妖言惑众”。
她调出英国篇的弹幕词云,和今天的并排放在一起。
差别像刀切一样分明。
当初英国篇,满屏都是“荒谬”“乱我华夏”“妖言惑众”,骂的是她这个人,恨不得把她从屏幕里拽出来。议会、分权、工业革命——那套体系对历代古人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另一个世界。陌生到只剩恐惧,恐惧到只能把怒火对准她。
今天呢?
她想起弹幕里有人默默打了一行字:“这不就是我们的史书吗?”
是啊。暴政、饥荒、揭竿而起,哪一样需要额外理解?华夏数千年史书,写满了压迫与反抗、饥馑与民变。每一个皇帝治下的灾年,每一页记着“民反”的地方志,都是现成的参照。他们看法兰西,更像在照一面镜子。
被戳中现实与心事的人,大多只会默然沉思,不会出口谩骂。
还有一层原因,英国篇是硬生生打破固有认知,而法兰西的反抗逻辑,本就贴合华夏历史的情理。有了心理铺垫,有了历史参照,震撼感自然弱了很多。
雁非关闭对比窗口,手指悬在键盘上,顿了一瞬。
她没说出口的是,今天只讲到攻占巴士底狱,还没到断头台,没到路易十六被押上刑场的时刻。
那些真正能刺痛朝野、震彻人心的画面,还在后面。
雁非在第二天便又开了新一期直播。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画面是凡尔赛宫正面的铁艺大门。雨水顺着镀金栅栏往下淌,模糊了门后的石阶和长窗。
门外黑压压聚着一片人。妇人、工人、扛着长矛的国民自卫军,火把光映在积水里,人影被拉得又长又碎。他们刚从巴黎走过来,十二公里,泥泞没过了鞋面。几个小时前,有人从凡尔赛宫的厨房里搬出几块面包,用刺刀挑着,像举了一面旗。
没有人冲进去。
一个身影出现在二楼的阳台上。微胖,略矮,穿着藏青色的外衣。底下一片喧哗,他几次张嘴,声音都淹没在雨声里。最后他提高音量,只说了一句话。
“我将随你们回巴黎。”
欢呼声从阳台底下炸开,一直传到广场最边缘。女人们把仅剩的面包举过头顶,有人哭了。
雁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压到画面里的什么。
“1789年10月6日,路易十六离开凡尔赛,搬进了杜伊勒里宫。巴黎百姓叫他‘面包师’,意思是,他至少能保证巴黎的面包供应。他们以为革命结束了,国王签了《人权宣言》,搬到了巴黎,一切都在变好,其实没有,他只是换了一座宫殿。”
画面彻底黑下去,再亮起时,是一条幽深的宫廊。
1791年6月20日,深夜。
杜伊勒里宫的后门悄悄打开。一个穿灰色仆役服的中年男人先探出身,确认巷子里没有巡逻队,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六个人:国王、王后、国王的妹妹、太子、长公主、一名随从,都穿着平民的衣服。太子的头发被扎成两条辫子,套了一条女童的裙子。他不舒服,扯了两次头巾,被王后按住了手。
“天一亮,巴黎各处都会发现国王失踪。但他不是失踪,他是去投敌。他要前往法国东北边境的蒙梅迪,伺机投奔奥属尼德兰。那里有奥地利皇帝的军队,王后的兄长在等他。”
天幕浮现一张手稿,法文原迹旁附译文。字迹工整,行距很密。墨迹有深浅,有几处的笔锋明显在颤抖。
“这是他在离开前留下的控诉书。他写道:此前被迫签署的一切法令——包括《人权宣言》、1791年宪法、教士法——全部作废。他否定了一切。”
【签了字的都能翻脸不认,这人的话还能信?】
【他这是要搬兵回来打。先假装听话,转头就去找大舅子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