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里向北疾驰。车厢重得像一间会移动的小客厅,速度提不起来,每次驿站换马都要花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
画面切到一间驿站。驿站长德鲁埃接过车夫递来的金币,朝烛火底下照了照。金币上的侧脸,高额头,鹰钩鼻,下巴略短。马车车窗并未完全关严,他借着烛火余光,瞥见了车内穿仆役服的中年男人的面容;低头再看金币,瞬间反应过来,当即翻身上马。
“德鲁埃不认识国王本人,他认识钱币上的脸。”
【钱上印的就是他。跑得了人跑不了脸。】
【这驿长是个明白人,认钱也认人。】
马跑在乡间小路上,蹄声踩碎了夜。消息比马快,瓦雷纳的钟敲起来,一村传一村。等那辆笨重的马车赶到瓦雷纳,村口的石桥边已经站满了人。男人拎着草叉,女人披着围裙,赤脚踩在泥地里,火把的火星被风吹散,溅在夜色里。没有人拿枪,没有人喊口号。他们只是围上去,一层又一层,从石桥一直排到驿站的台阶前,马车停住了。
窗帘掀开了一角。火光映进车厢,照亮一张浮肿、疲惫的中年男人的脸。没有人说话,火把毕毕剥剥地烧,远处的狗叫了两声,也停了。
“他们说,国王在那一夜,老了很多。”
【不骂不打,就这么围着,能把你围到心里发毛。】
【这比绑了还难受。绑了是犯人,这是连犯人都不如。】
消息传到巴黎,是次日凌晨的事。市民们蜂拥到街上,没人组织,没人号召。他们涌到杜伊勒里宫门口,发现王宫已经空了;再涌到街头、涌到城门口,巴黎陷入了无国王的两天。
1791年6月25日,一辆大型马车从瓦雷纳方向驶回。窗帘紧闭。三万国民自卫军沿途“护送”,枪上了刺刀,枪口朝下。
马车进了巴黎。街道两侧全是人。男人、女人、老人、被抱在怀里的小孩。没有人跪,没有人喊“国王万岁”,也没有人喊“打倒国王”。人群里有一张标语被举起来,墨迹粗糙,纸张在风里皱成一团,字迹是歪的:
“打他的人将被处死。朝他吐口水的人将被处死。但蔑视他的,不用。”
马车碾过石板路,咯吱。咯吱。那个节奏一直持续着,单调,沉闷,比任何呐喊都响。
【不跪不骂不吐口水,就是看着你。这才是真不把你当回事了。】
【蔑视两个字,杀人不见血。】
天幕黑了很久,再亮起时,是一间灯火昏暗的议事厅。
1792年12月,巴黎。
画面里出现一张被告席。实木的,漆面有划痕,正对着一整个扇形排开的议员席。七百多人挤满了每一排座椅,不少人交头接耳,也有人双手抱胸,一言不发。路易十六坐在被告席上,神态疲惫,但坐姿仍竭力维持着某种端正。
“国民公会要回答一个问题:国王,能不能被审判。”
天幕上,发言者的脸被虚化,只留下背影轮廓。第一个站起来的人很老,声音沙哑:宪法规定,国王人身不可侵犯。第二个人的声音更年轻,语速更快:他否定了宪法,宪法就不再保护他。第三个人顿了一下:国王不能被审判,因为审判意味着他可能被认定无罪,而一个被认定无罪的国王,不可能再回去做国王。
第四个人站起来,很年轻,瘦削,肩膀几乎没有动。
“所以,国王不能以任何方式被审判。国王只能被杀。因为审判意味着他可能被认定无罪。一个被认定无罪的国王,不可能再做国王。一个不可能再做国王的人,为什么还要让他活着。”
“圣鞠斯特,二十五岁。”
【臣子审君王,古来未有。】
【若君王可由凡人定罪,那天命何在?】
【二十五岁,比我还小几岁。说话怎么这么狠。】
天幕上浮现出国民公会全景。长桌前,议员一个接一个起身,报出自己的名字和决定。唱名从白昼持续到黑夜,蜡烛燃尽又换上新的,窗外天色彻底暗沉。
1793年1月17日,国民公会完成死刑投票,最终结果敲定:三百八十七票同意死刑,反对或要求缓刑共三百三十四票,只差了五十三票。
【三百八十七对三百三十四,就差五十三票。一个人的命。】
【几百个人坐在一起,举举手就把国君的生死定了。这种事,以前谁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