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了。
心理的疼痛在此刻终于超越了阈值。陈书澈恍惚地想，原来人痛到极致时，真的会希望身体也能跟着一起破碎。
至少那样，他这些无处安放的痛苦还能找到出口。
自从他上次梦里自残，庄牧野把卧室里尖锐的物品都放了起来。
但他实在受不了了。
太痛苦了。
他所有的支撑点都断掉了，宛如在一叶浮舟上孤苦飘零，身前身后皆是大风大浪。
深黑的潮水要把他吞噬，淹没。
陈书澈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在哪了，那些所谓的好话对他来说太虚空了。
卧室凌乱，陈书澈翻出指甲剪，锋利的剪口把手腕剌破皮，露出猩红的血肉。
混乱的动作间，他碰倒书桌上的小白机器人，机器人重重摔在地上，屏幕不再亮
陈书澈盯着小白茫然了一瞬，小白在这，那小黑在哪儿？
他赤足踩过满地狼藉的客厅，朝庄牧野之前住的卧室走去，玻璃碎片扎进脚底也如同没察觉般。
陈书澈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他眼神空洞，仿佛这具躯体已经与灵魂剥离，再剧烈的疼痛也传不到他的中枢神经。
次卧门被推开，属于青年身上独有的檀香气息扑过来。
房间空荡荡的，庄牧野带走了所有物品，唯独留下了小黑机器人在书桌上。
小黑机器人穿着庄牧野织的湖蓝色短衣，这是之前陈书澈收到这两个小机器人时，随口说了一句「它们两个看起来有点冷飕飕的。」
没想到被庄牧野放在了心上。
小黑感应到动静，圆圆的显示屏亮起蓝光。
在识别出陈书澈面容的瞬间，蓝光立刻跳成了粉红色，爱心形状的像素点在屏幕上欢快地跳动。
“I love you！”
“I love you！”
机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小黑机器人笨拙地转动轮子想要靠近陈书澈，却被它跟前的纸抽盒挡了道，只能徒劳地重复着这句英文告白。
“I love you！”
“I love you！”
“I love……I love……”
电子音突然卡壳，小黑机器人捕捉到陈书澈泛红的眼眶。它歪了歪圆脑袋，显示屏上的爱心图案变成了问号。
系统切换备用模式中……
一阵电流杂音后，小机器人中传出庄牧野提前录好的声音：
“宝贝儿，你胃不好，记得把牛奶热一热再喝。”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暖人，我很想你。”
……
陈书澈听到熟悉的声线，怔怔地站在原地。耳边回响起庄牧野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我可是要陪着哥共白头的！】
【哥！我回来啦！快来，让我抱抱你！好想你！算了，我自己来抱你～】
【好喜欢你啊宝贝儿！我们明年也一起跨年好不好！】
【世界那么大，我们一起去看世界好不好？】
【笑笑，春天的时候我们去瀚园踏青怎么样？唔，叫着我哥、骁哥、时青他们也一起来，这样会不会热闹些？】
【等夏天到了，我们就去马尔代夫！去海边赶海，看日出日落。】
【秋天的话……这个天气不冷不热，我们就趁周末节假日去周边旅游怎么样？我已经规划了好多景点。】
【那冬天呢？】陈书澈问他。
【冬天？】青年语气一转，把人扑在床上，【冬天我要在家里给哥暖被窝！你的暖宝宝限时返场了！】
陈书澈想着想着泪又落了下来。
【人吃五谷杂粮，承受社会上各方各面的压力，必然会生病。抑郁症很正常，它跟正常的病一样，需要吃药治疗。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怪病。】
【书澈哥，无论我们身边的人说什么。拜托哥，坚定的选择我，好吗？】
【书澈哥，我是认真的。从始至终，我都是很认真。】
【宝贝儿，你常问我好不好，你呢，你好不好。需要我吗？】
【你对我很重要。】
【笑笑，可能我这样说会显得我很自大。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如果坚持不下去，有自己无法消化的事情，找我来陪着你好不好？关关难过关关过，我陪着你，我们一起过。】
【我们要一起，活很久很久。】
干涸的眼眶再次涌出温热，泪水顺着他脸颊滚落，砸到地面上。
陈书澈后知后觉地抬手触碰脸颊，指尖沾上湿润。
他视线下移，注意到左手腕翻出的血肉。他在这一刻突然惊醒，惊恐地扔开手中沾血的指甲剪后，又忽觉脚底一阵疼痛。
姗姗来迟的痛觉神经将信号传至大脑。
陈书澈望着从餐厅蜿蜒到庄牧野卧室门口的血迹。
所有感官在此刻苏醒，冷汗浸透他后背。
【要一起，活很久很久。】
明明两人才谈了半年，可是陈书澈在这一刹间，舍不得离开了。
要是他离开了，庄牧野那么爱哭，会不会也像他这样偷偷流泪……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笑笑。
他颤抖着手，拨通庄牧野的电话。
“咚咚……”等待音在一声声呜咽里响起。
**
庄牧野在对门迟迟不敢阖眼，平日里到点就睡的汤圆在他脚边不安地转圈，呜呜咽咽地扒拉着他的裤脚。
他把汤圆安抚好后，自己返回陈书澈家门口，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席地而坐，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一直盯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宝贝儿」来电显示跳动，庄牧野手比脑子快地瞬间按下接听键。
“哥！”
陈书澈破碎嘶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小牧……我撑不下去了。”
我需要你，需要你陪着我……
庄牧野倏地起身，手抖着输入密码。
“滴——”
他冲进门内，看到从客厅滴答到次卧的血，瞳孔骤缩。
他大步朝次卧走去，跪下来将缩成一团的人紧紧搂住，掌心贴在陈书澈抽噎起伏的后背，“我在，不要怕。”
陈书澈从来都是安静的，连痛苦都沉默。这是第一次，他允许自己任性，允许自己向外界发出呼救。
在这个充满体温的拥抱里，他的下坠终于停止。
有人听到了他的呼救，用尽全力，接住了他的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