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不足,遇上神明指示,总是想多探一句的。
代之一个平凡人,不会逃脱窠臼。
可她巴巴望着方圆方丈面上那种普视众生的笑,又听他再念了句“阿弥陀佛”,却迟迟没等来她所期待的解惑。
“夫人不知,方圆大师解签只说‘一句话’,再多便是天机泄露了。”
身后有个好心人说了解签规矩。
代之讶然:方才那玄乎又玄几句话,就已经是签言全部了?
她恍了恍眼,见对面方圆方丈已经不看她,自闭目敲起木鱼,俨然一副此签已了静候下一位有缘人的姿态。
代之:......
“走罢?”
容琛从后揽过代之腰,还轻轻掐了掐她侧腰软肉。
代之又怔了怔,才转眼撞入容琛难得温润着浅浅含笑的眸子。
她原道是有遗憾的,可转瞬却又觉得该要满足。
阿琛特特酌了时间陪她来求子,拜了神佛又求了神签,眼下神明指示也算得上称心如意......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不好的了。
代之惯是个知足常乐之人,况且她早已比许许多多人过得好上千万倍,现下只是想要一个更和美的家而已......
罢了,与其急于求成,却不如如方丈所言,顺其自然,静待否极泰来。
代之心中大定,杏眸便弯成月牙,朝容琛颔首一笑。
两人从拥挤的大雄宝殿离开,倒是没有立时打道回府。
华邑寺所处盘山,林木茂盛,虫鸟争鸣,环境优美。
往日容琛便没少领代之于此散心,消解头疾带来的烦闷,当下又值秋高气爽季节,空气格外清新,容琛自然擢出时间来,与她在华邑寺周遭再多逛一逛。
一列杏树沿外院广场边沿植栽,成半弧形状。
杏叶入秋泛黄,一棵一棵便如盘坐佛陀身前的明黄莲灯,簇拥着寺庙中心,叫置身其中之人也有受天地间灵气供养的畅达之意,沉浸其中便不能自已。
不过,广场中间畅游的二人都没有尽享其中快意。
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出神。
“还在想方才的签言?”
容琛与代之十指相扣,他就着力道握了握代之的手。
指腹薄茧摩挲细嫩虎口,痒意从代之掌心袭到心间。
她敏感地缩了缩指尖,抬起眼。
容琛眼睛黑亮黑亮的,紧紧盯着她,也映出她茫然不知在想甚么的神色,一双眼睛空空洞洞。
“还在想方才的签言?”容琛重复,唇角有浅淡的笑意,但眼睛依旧黑黑亮亮,像敏锐的猎豹观察四周和人。
他念道:“鹿死芭蕉下,梦醒见血痕?”
代之被点破了心事,微微怔忪。
她眨眨眼,倒也不慌,看住容琛撅着她的眼睛,抿着唇“嗯”了声,又俯瞰回前方山下郁郁葱葱的草木,与他继续牵手缓行。
“你是最知道的,我早几年老做那些噩梦,次次醒来都像没了半条命似的。”代之潺潺将心中忧虑道来,“虽说近几年身上见好,没再做那些梦,连从前做过的梦也已记不大清,可心里那种发慌的感觉却从来没有消退过,此番又被那签言误打误撞说中,我总觉得不大安心,怕真的忘记了什么你恰好也无法帮我回忆起来的要紧事。”
代之丢失的五年记忆,全靠容琛帮她回忆。
先前他们日日相处,即便因皇权变动时偶有分开也会书信往来,道说日常细节。
他帮她记着往事,也安慰她没什么好担心的,因为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隐瞒,所有的要紧事都会互通。
可万一呢......万一她对容琛隐瞒了什么呢?
代之踟蹰,一直不敢将这想法原原本本地同容琛说,怕他生气,但她每每旁敲侧击,他却又全没听出她话中深意,只当她是失忆人平常的不安而已——他真的很信重于她,否则当时也不会给她留下兵符和一支军队在洛城,以策应当时在醴城的玄甲军主力,镇压叛乱。
代之悄悄斜眼觑向容琛。
容琛一直盯着她,眉目和缓,一直静听她所言,甫一抓到她小心翼翼的眼神,又朝她温和地笑笑,反问她:“你觉得,除了我曾同你说过的,那五年里还能有什么要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