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爷爷去世后,两人便从醴城同行回京,拜容家祠堂,行礼成婚。
后因先帝所求,容琛回河西收复十八州,代之曾暂留京中一段时日,替容琛为他皇兄看顾玄甲军陪练皇城卫队。
再后来,便是先帝太子意图谋逆篡位,代之所拥有的那支玄甲军皇城分队与容琛里应外合,将废太子的叛乱镇压住,更匡扶了年幼的新帝。
除此家国以外,还能有什么大事呢?
代之属实也想不出来,但丢失了记忆的不安却像腐蚁一样,时常啃食得她难耐又彷徨,时不时就要怅惘一下,且从不隐瞒于容琛。
但容琛是笃定代之想不出来什么旁的要紧事的。
他刮了刮代之小巧鼻尖,“方丈所说,签言不过主持随笔一题,要紧的是签面所指,与其纠结前尘......。”
他顿了顿,笑说:“你倒不如放宽了心,安养谋来事?”
言外之意,代之当如方丈所言,若要否极泰来,当要先将前尘放下。
若要备孕,可不得先将身心都放松么?
代之蹙了蹙眉,心道也对,一息,彷徨便被容琛引导得消失殆尽,唇角随即勾起一抹笑来,由着容琛牵着她继续缓缓前行。
不多时,一个穿着玄色盔甲的士兵疾行而来。
代之瞧见了,当即道:“去罢。”
她自然而然松了容琛的手。
容琛眉尾几不可见地挑了挑,余光带过空置了的手,又扫去士兵那厢。
代之乍以为是错觉,那士兵似乎浑身抖了抖,她的周身亦有一阵凉风扫过,掀起她的裙摆有些凉,却见容琛已经转眼向她看到,温和笑笑点头应“好”。
代之没抓住那点异样,又回以容琛一个放心的笑容,“我自在周围逛逛,你不用担心我。”
玄甲军很少在容琛陪同代之时打搅,但也不是全没有这种时候,毕竟容琛是摄政王,少年帝王又还没完全长成,朝堂天下很多大事都得经他的手得他首肯。
代之很识趣,她一个平民王妃不懂朝堂与皇权中的弯弯绕绕,帮不得他什么,若非他吩咐命令,她都会选择回避,左不过她对那些弄权之事也喜欢不起来,甚至有些讨厌。
但代之的大度,落在容琛眼里,却有一种她不愿意掺和他圈子的古怪感觉,即使他分明又不希望她掺和到那些那些腌臜事中。
是以,这种矛盾感每每激起的容琛的火气都要被撒到导火索上——
“河西急信,拓跋普和宇文周已按主公吩咐,初出关便已遭鲜卑人自己养的山匪截杀,但沂州节度使窦回竟恰好追捕山匪到河西辖域,搜齐了我朝恩赏鲜卑使者的回礼,还扬言要将其送到鲜卑婺城。”士兵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看主公不悦脸色,但还是将线报完完整整报来,又说:“元将军急待主公吩咐,是否需要阻挠?”
两国来访,不斩来使,但使臣若死在自己国家领土上,那可怪不得别人。
容琛特特命人等拓跋普和宇文周出了玉门关,再将他们人头送给鲜卑人养的山匪,是要敲山震虎,告诉他鲜卑大汗,鲜卑人的边关未必是大夏人的手伸不去的地方。
但窦回这个时候跳出来,做两国来访的护卫使者,还要亲自去一趟鲜卑婺城拜访鲜卑大汗,当真只是为了两国邦交?
容琛深深看了眼不敢抬起头的士兵,半晌,道:“随他去,遣婺城探子暗地追踪。”
士兵点头应下,又急急退下去送信。
容琛转头又问庚庄,“先前你说拓跋普和宇文周离开宫城后,皇上召见了窦回?”
庚庄应“是”,“据陆将军所言,两人屏退左右,相谈甚欢至少一个时辰,内里细节陆将军未就近听取,但窦节度使离开后,皇上即时下令户部拨了一笔款项到沂州,是为开矿所用。”
沂州地处大夏正北,金银铜矿脉皆多,但这些矿脉多北起鲜卑,南至沂州,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不能和鲜卑人相商通气,很难直接在沂州开矿取物。
若窦回此次能顺道与鲜卑大汗谈成开矿一事,于大夏也算得上一件好事。
容琛想到那个越来越稳健的少年帝王,倏然点了点头,又吩咐庚庄派人盯紧了户部与工部动向,便推门进了一间禅房。
这是一间位于华邑寺正院之后的一座小院禅房,是容琛出资所建,他每月初一十五,都要来一次。
此时,三竿日头将将把光亮从窗牖照入,将怒目金刚一身照得更加闪闪发光,给人以清洗恶灵的气势。
在金刚面前,一身着红纹袈裟的和尚正盘腿而坐,手中木鱼哒哒哒响,将屋中衬得更加娴静安宁。
容琛默然将禅房门关上,没有说话,只缓步上前到与那和尚并排之位,尔后双手合十朝上一拜,再屈膝跪地,将袖中黄纸掏出,一张一张缓缓投入面前的焚炉之中。
纸张烧尽无甚声响,倒是旁边的和尚缓缓睁了眸,念了句“阿弥陀佛”,“王爷既已领王妃来寺中参拜,何不多走一步,领她见一见王爷特为她供养的金刚弥勒佛?”
容琛面无表情,语气亦平淡:“主持说笑,金刚弥勒佛虽为她而供养,需要忏悔和承受罪业的人却是我,她来此地作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