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萝月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自己在慢慢移动。身下软软的，趴起来比桌子舒服多了。她挪了挪，趴久了身子有些麻，刚想翻身，耳边便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姑娘可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小心别掉下去了。”

藤萝月酒意未消，脑子还昏沉沉的。

这样的月夜，让她想起从前在清风门的时候——常常偷偷溜出去，与其他峰的师兄师姐跑去水洞天喝酒。

说是“偷偷”，其实也不算。她自以为是瞒着师父去的，可每次摸黑回来，总能瞧见摆在桌上的一碗还有余温的醒酒汤。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白梅香，藤萝月下意识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她酒量虽差，却还不至于醉到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认不出此刻背着自己的人是谁。

喝了酒的人，身子滚烫。孤明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在冷风中，隔着薄薄一层布料，那灼人的温度像火焰一样烘烤着他的脊背。

他听到耳边那人喃喃低语：“你身上还挺能留得住味道的。”

孤明一怔，以为是残酒沾了满身，气味难闻，正要施法拂去，那人却忽然凑近他颈间，猛吸了一口。

“你身上的白梅香，怎么到现在还有？”

白梅香？

他微微侧头，细细嗅了嗅，并无她所说的香气。只当是醉酒后的呓语。

夜空中繁星点点，铺就眼前半明半昧的路。皎皎月光洒落，将二人笼在一层薄纱里。

周遭寂静得过分。店铺尽闭，家家户户门窗紧锁，连灯都没亮一盏。热闹了一整日的履水街，此刻像是一座空城。

这不对。夜里虽不比白日热闹，却也不该空无一人。

“明日就是剑道争锋决赛了。”

醉酒的人话多了起来，在这宁寂的夜里，沙哑的嗓音碾过耳膜。她靠得那样近，近得呼吸都洒在他颈侧，却浑然不觉这过分亲密的距离。

“嗯。”

他轻声应道，声音温和而笃定：“姑娘一定会夺得魁首的。”

他等着她像往常那样眉飞色舞地放话，良久过去，最后等来的却是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就要消散在风里。

“孤明，”她的声音从肩头传来，闷闷的，“如果我这次输了，不是因为我打不过别人。”

他敏锐地察觉了什么，却只字未问。只是默默将人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藤萝月此刻心里一团乱绪。

她隐隐觉得，那个占了谢陵衣壳子的谢逐欢，明日怕是要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了。

决赛——

她到底要不要同当初约定时所说，故意输给他？

若他真能有师父的消息……藤萝月垂下眼。她想，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线索，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弃那个期盼多年的魁首之位。

身下的人在她那句话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藤萝月能察觉他的不对劲。他越走越快，步履却依旧平稳。

不知走了多久，他的声音忽然响起。

“在姑娘心中，还会有比剑道魁首更重要的事吗？”

这话一出，藤萝月一愣。

她直觉，聪明如他，应该是猜到了什么。

“你这个没人情的妖鬼，懂什么！”她声音带着几分赌气，又像是急于证明什么，“若我从出生起就只与剑相伴，那我确实会把剑道魁首当作天大的事。”

“可我这一生——”她顿了顿，复又开口，“剑道虽重要，却也不是唯一所系。”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这番话大约是白说了。

孤明毕竟未经人事，从兽到人，不通人情，不经事故，他的兽生之路，要学的还多着呢。

好在他也没在再接着追问比剑道更重要的是什么，心里想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她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的。

冷风吹得脑袋清醒了些。藤萝月拍了拍孤明的肩。毕竟人家背了自己一路，她一直赖着不下来，绕是脸皮再厚也有些过意不去了。

“谢谢你啊。”她低声道，“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孤明撩起眼皮，脚步却没停。

“走出履水街再把姑娘放下来吧。这里黑，姑娘喝了酒，难辨方向。”

藤萝月点点头。

她在背上暗中掐诀，酒意渐退。白梅香被酒气一寸一寸盖了过去。

大脑迟缓地转动着，忽然咯噔一下。

酒醒了。

她眯眼仔细瞧，隐约望见前方街心，一个老人疯疯癫癫地跑着。赤脚袒胸，一头白发披散，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上面隐约画着人像，在夜风里挥舞不休。

孤明也看见了，脚下步子一顿。

藤萝月心头一凛，当即轻拍他肩头：“快放我下来。”

这里是履水街尽头，再往前不远便是下三界界碑。人都爱往热闹处挤，这一带就只稀稀落落立着几间屋子。

藤萝月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

竟是白日里嚎哭“我儿被妖怪捉走”的那个老伯。不过几个时辰不见，披散的白发下，那张脸却像被揉皱了一般，苍老了何止几分。

她正要上前劝慰。

大半夜的，失子心切也不能这样乱跑。

可她才迈出一步，那老人便像见了救命稻草般，踉跄着朝她扑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几乎戳到她脸上。满面涕泪糊了苍老的面容，他用他沙哑的嗓音焦急地问道：“姑娘，姑娘你见过我儿没有？”

藤萝月低头去看那图像，夜色太浓，看不清细处，却依稀觉得纸上的人影有些眼熟。

她伸手握住老人枯瘦的手腕，声音放轻了几分：“老伯，天太黑了，您先回家好不好？人我们一定会帮您找的。”

她将那张纸接过，温声安抚着。

孤明也上前一步，温柔地牵起老伯的另一只手，与她一同劝慰。

老伯浑浊的眼眶里盛满了泪，沿着沟壑般的皱纹淌下来，流得满面都是。

他紧紧攥住二人的手，颤抖着说出口：“二位……是修士吧？”

看到藤萝月迟疑着点头后，他浑浊的眼里骤然燃起一丝光。

“老夫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一定要帮我找到我儿啊……”

他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及时被藤萝月和孤明拦住。

藤萝月当着人的面拍了拍胸膛，声音清亮：“老伯放心，明日一早我就去帮您找，定会把您儿子找回来！”

对方闻言，眼泪淌得更凶，混着泪水连连点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真是好人啊，真是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