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抢进入最熬人的中段,日子就像被烈日烤得发烫的田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缓慢又煎熬。
天不亮出工,深夜才收工,人歇田不歇,机器不停转。割稻、打谷、挑担、插秧,一套流程连轴转,每个人都累得眼神发直、腿脚发软,就连常年在田里摸爬滚打的老社员,都忍不住皱着眉咬牙硬撑。
我作为知青,更是把一身力气全铺在了田里。
割稻、递谷、挑担、插秧,什么重活都往前冲,从不叫苦,从不掉队。大队干部看在眼里,民兵营长叶学勤也时常点头,私下里跟人说:“这小伙子,能扛事,靠得住。”
可我自己知道,支撑我熬下去的,从来不是表扬,不是工分,而是田埂间、灯光下,那一道安安静静的身影。
郑秀英。
她就像一根柔韧的蒲草,看着柔软,实则坚韧无比。
烈日晒不垮她,暴雨淋不倒她,通宵熬夜困不倒她,始终安安静静、稳稳当当,手里的活一刻不停,从不说一句抱怨,从不掉一次队。
越是了解,我越是心疼,越是放不下。
这天午后,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化,田里的水冒着热气,人站在里面,上晒下蒸,跟蒸笼里没两样。不少人撑不住,躲到田埂边的树荫下喘气,队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大伙歇一歇。
我靠着树干坐下,灌下半壶凉水,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
很快,我就看见了她。
郑秀英没有躲懒,也没有歇着,依旧在田里慢慢挪动,把漏插的秧苗补齐,把歪倒的稻棵扶正。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浸透了整件布衫,可她依旧低着头,认真细致,不肯放过一寸田地。
我心里一软,站起身,拿着水壶朝她走了过去。
“歇会儿吧,别硬撑。”
她听到声音,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来看我。
阳光晃得她微微眯起眼睛,脸颊红扑扑的,鼻尖挂着汗珠,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汗水浸润过的温柔。
这一次,她没有慌乱躲开,也没有立刻低头,只是安安静静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疲惫,也带着藏不住的暖意。
“你也歇……”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喘息,却格外真诚。
我把水壶递到她手里:“喝点水,慢慢喝。”
她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壶口贴着她的嘴唇,动作斯文又干净。
我就站在她身边,不远不近,安安静静陪着她,不说话,不打扰,只觉得哪怕只是这样站一会儿,浑身的疲惫都能散去大半。
不远处,几个同村的妇女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互相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笑着议论。
“你看那小郑,跟知青小伙多般配。”
“人家是郎有情,妹有意,就是都害羞,不说破。”
“秀英这姑娘好,踏实、能干、性子软,配他正好。”
议论声不大,却飘进我们耳朵里。
郑秀英的脸“唰”一下就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一层粉色。
她慌忙低下头,把水壶还给我,手指轻轻攥着衣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又羞又软的模样。
我也有些不自在,却没有回避,只是轻声说:“别听她们瞎说,你歇够了再干。”
她轻轻“嗯”了一声,却乖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下田。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承认。
她不躲避我的照顾,不拒绝我的靠近,不排斥旁人的议论。
她只是害羞,只是内敛,只是不敢把心意明明白白说出口。
可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脸红,每一句轻声回应,都已经把一切说得明明白白。
叶桂兰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走到我们身边,故意大声打趣:“哟,俩人在这儿乘凉呢?也不叫上我!”
秀英被她说得更不好意思,轻轻推了她一下,小声道:“别乱说。”
“我可没乱说,”桂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人家关心你,你心里也惦记人家,全村都看出来了,就你们俩还装老实!”
秀英彻底说不出话,只能低下头,嘴角却悄悄往上弯了弯,露出那个浅浅的、让我心动了无数次的小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