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深冬的夜晚,整个大队都被一层安静而温暖的氛围包裹着。
公社水电站的电灯照亮了村道、晒谷场、小学校,也照亮了我们知青点的每一间屋子。没有了农忙的疲惫,没有了双抢的紧张,日子慢下来,连风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自从陈嘉兴回来组织排演,村里的夜晚就再也没有冷清过。
小学校的操场上、教室里,夜夜都飘着手风琴的旋律、整齐的合唱声、轻快的快板节奏,年味一天比一天浓,年轻人的心气儿,也一天比一天高。
我写的那支闽北南词小调新节目,已经正式定为汇演的重点曲目。
陈嘉兴亲自编排,姑娘们日夜练习,调子越唱越顺,韵味越来越足。
而我这边,每晚依旧在知青点的房间里做着后期整理。
电灯亮得稳当,光线雪白,我趴在桌上,把唱词再顺一遍,把节奏再核一遍,力求上台时不出半点差错。
我原本以为,秀英和桂兰只是偶尔过来一趟,看看新鲜、听听调子。
可慢慢我发现,她们来得越来越规律。
几乎每夜,等我屋里的电灯一亮,门外就会准时响起那两声轻轻的、带着试探的敲门声。
秀英依旧不敢单独来,每次都紧紧拉着叶桂兰。
有时是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有时是揣着一块烤得香甜的红薯,有时甚至什么都不带,只是说“过来看看你写完没有,大家都等着练新调呢”。
理由都妥帖自然,谁也挑不出半点不妥。
可我心里清楚,她们是特意过来的。
桂兰是陪着,而秀英,是真的惦记。
每次进门,她都安安静静站在桌边,不随便乱碰东西,不大声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看着我写稿、改词,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一汪清水。
我念一句唱词,她就轻轻跟着哼一句。
她的声音软、甜、清,和闽北南词的韵味天生契合,一开口,就能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
“你唱得真好听。”我忍不住夸她。
她立刻低下头,耳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小声说:“我唱得不好,怕拖大家后腿。”
“不会,”我语气肯定,“你一开口,整个调子都活了。”
一旁的桂兰捂着嘴偷笑,故意拉长声音:“哟——某人在某人心里,干什么都是最好的。”
秀英被她说得脸更红,伸手轻轻拍桂兰,可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也不辩解,只是把整理好的新词递过去:“你们拿回去,明天排练可以先练这段。”
秀英双手接过,叠得整整齐齐,像捧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夜深一些时,她们便会主动告辞,从不多留,分寸感刚刚好。
我送她们到门口,电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秀英走出去几步,总会不经意地回头,轻轻看我一眼,然后飞快低下头,跟着桂兰一起,消失在村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