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腊月,农活彻底松了下来。
田土休整,冬修收尾,大队里少了白日的奔波劳碌,多了几分岁末将近的松弛与安稳。男人们修补农具、整理柴草,妇女们坐在一起纳鞋底、话家常,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清闲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热闹消息传遍了全村——老知青陈嘉兴回来了。
陈嘉兴是1969年下来的老知青,市一中毕业,当年是校文艺宣传队的骨干,吹拉弹唱样样拿得出手。去年他正式调进市文工团,成了专业文艺干部。这次受大队邀请,专门回来组织排演春节文艺演出,给山里添点年味儿。
消息一传开,整个大队都沸腾了。
那个年代文娱少,一场春节演出,比什么都让人期待。知青、社员、年轻姑娘小伙纷纷报名,民兵营长叶学勤把村小学全部腾出来做排练场,白天夜里都热热闹闹。
让我意外又欢喜的是,郑秀英也报了名。
她性子安静、内向、害羞,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少,更别提登台表演。可这一回,她被叶桂兰拉着,怯生生地报了名,成了文艺队里的一员。我看她时,她脸颊微微发红,小声说:“大家都参加,我也想来试试。”
我心里清楚,她是想多一个能和我待在一处的机会。
排演正式开始,陈嘉兴果然老练稳重,手风琴一拉,全场立刻整齐有序。经典节目一套接一套,合唱、快板、对口词,都是当时最流行的调子。可我总觉得,少了一点咱们闽北独有的味道。
我们这儿有南词小调,曲调柔、韵味长、接地气,村民听着最亲。
我心里一动,当即决定:自己写一个新剧本。
白天我照常出工,晚上回到知青点的房间,在明亮的电灯下写词、编调,我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双抢的汗水、冬修的热闹、山里的风光、田间的烟火,再配上南词婉转的调子,改了一遍又一遍。
没过两天,这件事就在姑娘们中间传开了。
这天晚上,我正埋头修改剧本,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跟着是两声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我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两个人——郑秀英和叶桂兰。
秀英明显有些拘谨,双手攥着衣角,头微微低着,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不敢往屋里多看。叶桂兰则大大方方,笑着开口:“陈晓,我们听说你在写新剧本,还是南词小调,秀英好奇,想过来听听,顺便给你送点热水。”
理由说得自然又妥帖。
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秀英想来,却不敢单独来,只好拉着闺蜜壮胆,借着好奇、送水的由头,踏足她从未来过的知青点男生房间。
我连忙让开身子:“进来吧,刚好写完一段,帮我听听合不合适。”
两人轻手轻脚走进屋,屋里电灯明亮,桌椅简单干净。叶桂兰大大咧咧四处看,秀英却始终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眼神轻轻落在我写满字迹的稿纸上,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崇拜,又有几分不好意思。
我把写好的段子念给她们听,一句一句,配上南词小调的调子。
声音不高,却婉转柔和,满是山里的味道。
叶桂兰听得连连点头:“好听!真好听!这就是咱们自己的生活!”
郑秀英没有说话,只是眼睛亮晶晶的,听得格外认真,嘴角悄悄往上弯着,露出浅浅的、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