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抢的燥热彻底褪去,秋收的金黄也尽数归仓,一九七三年的闽北山区,缓缓步入了清爽微凉的深秋。
粮食入了库,田地歇了劲,村里最要紧的活计,便转向了一年一度的冬修水利。这是为来年春耕、灌溉提前做准备,全村的青壮年男劳力悉数上阵,挖渠、清淤、筑坝、抬石,又是一场实打实的重体力劳作。
女眷们也不得闲,要么负责后勤送饭送水,要么到渠边清理杂草、平整坡面,男女劳力再一次聚在了工地之上,热热闹闹,干劲十足。
我自然是冲在最前面的。
扛石头、挖淤泥、抬水泥、砌护坡,哪样累就往哪钻。经过一整年的打磨,我早已褪去了城里知青的文弱,晒得黝黑,肩膀宽厚,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站在社员堆里,完完全全成了一个地道的山里汉子。
大队干部和民兵营长叶学勤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满意。
他们常说,这小伙子踏实、肯干、不耍滑、不叫苦,是真真正正扎下根了。
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支撑着我熬过一切苦累的,从来不是表扬与认可,而是工地之上,那一道总能让我心头一暖的身影。
郑秀英。
她跟着妇女队一起,负责给工地送热水、送饭、整理工具。不再像往日那般躲躲闪闪,也不再一靠近就慌乱低头,经过了春夏的相望、双抢的共苦、秋收的相伴,她在我面前,早已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亲近与安稳。
天刚亮,热气腾腾的茶水桶就被抬到了工地边。
秀英总是守在桶旁,拿着干净的搪瓷碗,一碗一碗盛好,递到每一个劳力手上。她话不多,却细致周到,谁累得喘粗气,她就多递上一碗;谁满头大汗,她就悄悄递过一块干净的抹布。
而她的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稳稳落在我身上。
我扛着石头从渠底往上走,浑身是泥,气喘吁吁。
刚一放下石块,她就端着一碗温热的茶水走了过来,声音轻轻的,却格外清晰:
“喝口水吧,歇一下。”
没有刻意的避让,没有多余的拘谨。
就在众人眼皮底下,她大大方方地关心我,照顾我,坦然得让人心头发烫。
周围的社员们看在眼里,都心照不宣地笑。
有人故意打趣:“秀英啊,就给小同志送水,不管我们啦?”
她脸颊微微一红,却没有躲开,只是轻声回一句:“都有,人人都有。”
说完,又悄悄往我手里塞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眼神温柔,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我接过毛巾,擦去脸上的汗水与泥点,指尖还能残留着她触碰过的温度。
那一刻,再沉的石头,再累的筋骨,仿佛都瞬间轻松了大半。
在这片冬修的工地上,我们没有牵手,没有表白,没有任何逾越分寸的举动。
可那份明目张胆的偏爱与照顾,早已成了所有人都默认的事实。
队长看见了,笑着点头;
民兵营长叶学勤看见了,悄悄对我竖了个大拇指;
一起干活的社员们,更是常常拿我们两个开玩笑,语气里全是善意的撮合。
郑秀英从不正面回应,却也从不拒绝我的靠近。
她会在我抬重物时,悄悄站在一旁,眼神紧张地望着;
她会在我歇气时,把最靠近风口、最凉快的位置悄悄留给我;
她会在收工前,提前帮我把工具收拾干净,整整齐齐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