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抢最苦的那十几天,终于在一片疲惫与松气里,慢慢收了尾。
早稻抢收完毕,晚稻全部插下,田地里一片新绿,风一吹,层层起伏。人虽然还是累,可心里那块紧绷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全村上下,都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安稳劲儿。
我也彻底晒黑了一圈,肩膀脱皮、手掌厚茧,整个人壮实了不少,再也不是刚下乡时那个文弱书生模样。大队干部、社员们,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实打实的认可。
而我最在意的,是这段日子里,和郑秀英之间那层已经透亮的心意。
双抢一结束,男女劳力不再挤在同一片田里死拼,活儿松快了不少。我被安排管晒谷场,翻谷、看天、收谷、归仓,都是细致活,不用再死命出力。郑秀英则和其他妇女一起,在晒谷场帮忙翻晒、清杂、装袋,两个人,几乎天天都在一处。
不再需要躲躲藏藏,不需要刻意保持距离。
白天一起在晒谷场上忙活,傍晚一起收工,夜里再在夜校相见。
日子,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
晒谷场开阔,日头照得满场金黄。我拿着木耙,顺着谷粒一遍遍翻晒,动作不急不缓。秀英就在不远处,蹲在地上,把混在稻谷里的草屑、瘪谷一点点拣出来,低着头,安安静静,手脚麻利。
偶尔直起身歇一歇,她目光自然而然就朝我这边望过来。
我看过去,她不再慌忙躲开,只是脸颊微微一热,轻轻眨眨眼,算是打过招呼。
简单,干净,安稳。
歇气的时候,大家坐在场边的树荫下。男的抽根烟,女的拉拉家常。我会顺手把自己水壶递过去,她也自然地接过,喝两口再递回来,没有客套,没有拘谨,像早就熟悉了很久的人。
叶桂兰常常凑在一块儿,嘴上打趣,眼里却都是祝福。
“你们俩啊,再这么客气下去,稻谷都要进仓了。”
秀英只轻轻瞪她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村里的人也都看在眼里,谁也不挑明,只是眼神里带着笑意。
队长见了,只当没看见;民兵营长叶学勤碰到,还会故意朝我点点头,那意思我明白:
好好对人家姑娘。
我心里踏实得很。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甜言蜜语,可这种在苦日子里熬出来、在众人眼皮底下慢慢靠近的感情,最稳、最真、最长久。
傍晚收谷,是一天里最默契的时候。
箩筐满了,我抬一头,她抬另一头,一起往仓库走。步子一同一异,稳稳当当。路上偶尔说两句话,都是家常:
“今天谷干得不错。”
“明天看样子是晴天。”
“你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