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放映队要放露天电影的消息,像一阵暖风吹遍了整个大队,让这个本该冷清的深冬夜晚,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片子是大伙盼了许久的战争题材,在那个缺少娱乐的年代,一场露天电影,就足以让全村的年轻人奔走相告。
郑秀英原本是不爱凑热闹的性子,腼腆又安静,可架不住叶桂兰天天在耳边念叨,再加上心里那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最终还是点了头,答应一起去。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与其说是去看电影,不如说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安安静静陪她走一段路。
去公社的路要走将近一个钟头,最关键的是,中途必须横渡建溪。作为闽江的支流,河面宽阔,水深流急,到了冬天,河水冰冷刺骨,根本不可能蹚水过河,唯一的方式,就是在村口的渡口搭乘渡船。这是山里人进出公社的必经之路,也是我们这趟出行,最特别的一段路程。
傍晚时分,夕阳把山头染成一片暖橘色,大队里的年轻人三三两两结伴出发,欢声笑语洒满了山路。我、郑秀英、叶桂兰三人走在人群中间,一路上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又自在。秀英特意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浅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乌黑的马尾巴垂在身后,偶尔被山风吹起一缕鬂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看着格外温顺动人。
一路上,叶桂兰有意无意地走在两人中间,时不时插科打诨,打破沉默,也让秀英不至于太过拘谨。我走在外侧,默默护着她们,脚步放得平缓,心里却泛起一阵阵细微的暖意。这样安稳同行的时刻,在忙碌的农活与拘谨的相处中,显得格外珍贵。
抵达渡口时,暮色已经渐渐沉了下来。
渡口的老艄公正撑着竹篙等候,渡船稳稳停在岸边,木头船身被河水浸得深褐,看起来朴实又坚固。等候过河的村民不少,大多是同村的青年男女,大家互相招呼着,依次上船。秀英有些怕晕船,上船时下意识扶了一把船沿,身子微微一倾,我连忙伸手轻轻扶了她一下,指尖只是短暂一碰,她便立刻收回手,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船行至河中央,晚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却不刺骨。宽阔的建溪水面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山峦隐在暮色里,显得安静而辽阔。秀英扶着船舷,静静望着河面,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柔和得像一幅画。我站在她身侧,不说话、不凑近,只是这样安安静静陪着,便觉得满心都是安稳。
等渡船靠岸,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往公社的露天电影场。
坪地上早已挤满了人,电灯高高挂起,亮得晃眼。放映机发出嗡嗡的轻响,白色幕布一拉,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我刻意挨着秀英和叶桂兰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银幕,又能清晰感受到身边人的气息。
电影情节紧张激烈,炮火声、喊杀声此起彼伏。
看到惊险处,秀英下意识攥紧了衣角,肩膀微微绷紧。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泛起一丝柔软,想开口安慰,又怕惊扰了旁人,只能默默陪着她,直到紧张的片段过去。
整场电影,我其实没看进去多少。
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悄悄落在她的侧脸上,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放松下来的嘴角,看着她被银幕光线映得忽明忽暗的脸颊,心里甜丝丝的,比电影本身更让人心动。
散场时,夜已经很深了。
人群像潮水一般涌出电影场,吵吵嚷嚷,热闹非凡。叶桂兰一看这情形,眼睛立刻一转,悄悄给我使了个眼色,故意拔高声音说:“哎呀,我得赶紧走,去渡口占个好位置,不然等会儿挤不上去!”
话音刚落,她便迈开步子,一头扎进前面的人群里,三两下就没了踪影。
毫无悬念地,把我和郑秀英两个人,安安静静落在了后面。
山路一下子安静下来。
没有了喧闹的人群,没有了刻意的遮掩,只剩下月光、山路,和身边轻轻的脚步声。
秀英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轻轻绞着衣角,步子放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几分羞涩与局促。我也刻意放慢速度,陪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不催促、不靠近,给她足够的安心,也享受这难得的独处时光。
“电影……好看吗?”我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轻轻点头,声音细而软,像棉花一样飘进耳朵里:“好看,就是有点紧张。”
“我看你刚才攥着手,是不是吓着了?”
她一下子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小酒窝,声音更小了:“有一点。”
简简单单的对话,没有半句情话,却像一股暖流,慢慢渗进心底。
月光把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又轻轻分开,安静又暧昧。
我们走得很慢,像是故意珍惜这段只有彼此的路,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连呼吸都变得温柔起来。
等我们慢悠悠走到渡口时,眼前的一幕让两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渡口的渡船早已停稳,一船的村民全都坐好了,安安静静,齐刷刷等着我们两个人。
叶桂兰坐在船边,捂着嘴偷笑,眼神里全是“我就知道”的调皮。
而人群里,那个平日里最调皮、最爱开玩笑的青年农民,一看见我们出现,立刻拖长了调子,大声打趣起来,嗓门大得整个渡口都能听见:
“哎哟——我们的大主角可算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