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
魏铮声音沉痛:“官家容不下我,也许……做个为国捐躯的寿春郡王对……对所有人都好。……若然然未入宫,将来遇得良人,忘了我……也好。可官家……生性凉薄自私,我不能丢下她……以她的心性,深宫磋磨,只怕生不如死。嫂嫂,能否替我问问她,若阿铮只是一个寻常山野村夫,她可愿……随我远走?”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她入宫已两月,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你……明白么……”刘芸语带不忍,未尽之意悬在舌尖。
“我明白。她……她……定是吓坏了……””魏铮眼中痛色更深,泪如雨下。
当内侍省大押班兰玉派人来问,霍府女眷霍刘氏可否来宫中拜见婕妤时,满面萧索的霍然瞬间红光满面。
嫂嫂!是嫂嫂来了!简直就是这漫长囚禁生活里的一道光。
那天,她一大早就伸着脖子在秩华殿门口等着。
只是入宫的手续繁杂,临安行宫比霍家更是大了数十倍,等了一个时辰,才见刘芸跟随押班出现在目力尽头。
霍然激动得忘了宫规,忘了礼法,高声招手呼喊:“嫂嫂!嫂嫂!”
随后更是不顾及宫规,提起裙裾,迈过门槛正欲向嫂嫂奔去时,却被此间张宫令唤住:“婕妤,按规矩,是霍刘氏来拜见您。请您立刻退回去。”
霍然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不情愿地缩回了脚。
刘芸在宫人的引见下,恭敬行礼:“妾霍刘氏拜见婕妤,婕妤妆安。”
“免礼。”霍然摆了摆手,众宫人都退下了。
“嫂嫂,虽然隔墙有耳,但是看不见他们在这里杵着,心里还是更舒服些。”霍然话语里带着无奈,又将装着酸枣糕的高脚盘推至刘芸面前:“不过这里的吃食比家里精致不少,嫂嫂尝尝。”
“妹妹,你在家从来不喜欢吃酸,在这里倒也吃起来了,看来味道是不错。”刘芸苦苦一笑,面前的霍然就如同一只没有生气的瓷娃娃,再精致的妆发、再贵重的首饰,也难掩她面上的萧索与疲惫。
霍然正要取一枚酸枣糕来吃时,忽觉胃里一阵翻涌,眼眶里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妹妹,你的信期准时么?”
“信期。”霍然若有所思回忆地起来:“自我……入宫后,就……就没有过了。难道……”
“宣太医来看看吧。”刘芸握住了霍然的手。
霍然轻轻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显然也是意识到了什么。
刘芸会意,走过去,贴着她坐下。
霍然在她耳畔轻声道:“如若真的有了,我不想生官家的孩子,有没有办法……”
“然然,我在青楼时,见过不少被灌堕胎药的女孩子,大部分连命都没了。”刘芸轻声打断。
“嫂嫂,这条命于我而言,有和没有也没什么分别。”霍然苦苦一笑,望向窗台上那盆精致插花,虽迎风绽放,却碧绿的细茎上已有了黑点。
“我就像那花瓶里的鲜花,虽然看起来光鲜亮丽,但没了根,很快就会枯萎凋谢。我憎恶这孩子的父亲,又怎能是做好孩子的母亲?这孩子的父母都不爱他,来到世上实在可怜……”
“不会的!”刘芸眼角泛着泪花,语气中已有哽咽之意:“我前不久才没了一个孩子。当这个小生命真正剥离你时,你就知道你爱他的……”说到伤心处,她用帕子拭泪。
霍然闻言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嫂嫂,你既有了我哥哥的骨肉,怎会……”
刘芸安抚地拍了拍着霍然的手背,喉间微动,轻轻摇头,缓缓开口:“我第一次做母亲,稀里糊涂的……横竖已经都过去了……”
“嫂嫂,当心身子……你都如此……却还要为我奔波……”霍然的泪自腮边而下:“我和哥哥,原本想……想你嫁到我家来……来过几天好日子……”
“然然,我嫁给你哥哥,又有了你这么个好妹妹,我福气大着呢……倒是你,有了身子,合该好好舒畅身心,却……”刘芸说时,又流下泪来。
“嫂嫂,你爱我哥哥,我哥哥也爱你。你们的孩子,是被人期待的……”霍然轻叹了一口气:“而我……”
“然然,你也是被期待的!”刘芸立刻接话,紧紧握住霍然的手,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都道:“只要你活着,对于我和你哥哥,还有婆母来说,就是最大的意义。对于阿铮来说,也是如此。只有先好好活着,你和阿铮才有以后!”
听罢,霍然一时愣住,睁大了双眼。
我和阿铮……还有以后?!
这个消息如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她不禁脱口而出:“难道阿铮,还活着?!”
刘芸惊得赶紧捂住了霍然的嘴:“小点声!你不是说隔墙有耳么?”
霍然浑身忍不住的颤栗,她想努力平复心情,可是豆大的眼泪一颗颗自腮边而下,喉间发紧,半压着嗓子说出来一句:“他还活着……”
她喘着粗气,直到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终于埋首在刘芸怀中,低声哭道:“太好……太好了……我的阿铮……还活着……我的阿铮,还活着!他这么久没有音讯,一定是受了重伤……他身子好些了么?”
刘芸轻轻抚着霍然的背:“他已经痊愈了。只是他历经好几回命悬一线,但一想到你在等他,便一定要竭尽全力回来见你。他让我来问你,倘若寿春郡王魏铮死了,你愿不愿意和山野村夫阿铮离开这里?”
“我愿……”
霍然刚要脱口而出“那句我愿意”时,低头见自己平坦的小腹,眼泪又如决堤一般:“他
还愿意娶我么……他知不知道……我的状况……我……我已经出不去这九重宫阙了……”
刘芸也未想到,霍然只侍寝一次,便有了身孕,只将声音压得更低:“别的他晓得,但确实……不知你有了身孕……”紧接着,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问道:“但嫂嫂问你,倘若那个山野村夫阿铮,他愿意将你腹中的孩子视若己出,当作自己的骨肉来疼惜养育。你,愿不愿意跟他走?”
“我愿意!”
霍然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分的迟疑。
这三个字,清晰坚定,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生命力。
“好。我再寻机入宫,将阿铮的答复带给你。”刘芸紧紧握住霍然的手。
霍然亦感受到了来自嫂嫂的无声承诺。
“不过,纵使阿铮……在意也不要紧。我和你哥哥一直都在设法带你出去。”她话锋微转,看着她的小腹,欣慰地笑了:“这孩子,他舅舅舅妈,很期待他。”
“嫂嫂……”霍然用力眨掉眼中泪花,反手握住了刘芸的手:“若我真走了……官家追究霍家……连累你和哥哥,还有娘……如何是好?”
“这……”刘芸语塞,但仍旧强自镇定道:“你哥哥……他还没同我细说……但他……他定有办法的。”
话毕,姑嫂两人抱头痛哭。
刘芸出宫后,确认无人跟随,径直前往草堂去寻魏铮。
“阿铮,然然已经有了官家的骨肉,但她明言愿意和你走,你怎么说?”刘芸问得开门见山。
魏铮沉思半晌,再抬眼时,眸中的沉痛化作决绝。
“我和先皇,偌大年纪做了父子,亦有情谊。然然腹中的孩子,自小便跟我在一处。只要我等知情之人不向这孩子吐露实情。他叫我一声爹,我护他一生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