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医最大的心事被了却,魏铮的心却立刻被另一件事紧紧攥住。
他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问道:“张太医,本王冒昧问一句,贵妃娘娘凤体究竟如何?”
“殿下放心,贵妃娘娘虽海上漂泊吃了些苦头,但底子尚好。若一切顺遂,待秋深叶落,宫中便会多一位殿下。”
秋深叶落,多一位殿下?
魏铮怔在原地,反复咀嚼着张太医的话。
难道……
临安城外,破旧农舍,那短暂却刻骨铭心的重逢之后,然然竟有了自己的骨血?
然而狂喜仅持续一瞬,汹涌的痛楚与自责就将他淹没。
然然经历海上漂泊,金人追击,鲨鱼围攻,景仁为护她而牺牲,魏钧的猜忌审视,乃至霍家灭门的惊天噩耗……她一个人,怀着他们的孩子,在惊涛骇浪、刀光剑影、痛失亲人的地狱里挣扎求生!
而他呢?他虽历经血战,却未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臂弯,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语都无法传递。
彼时,霍岩进了里屋照看刘芸,待安抚她睡下,吹了灯方才出来。他哪里知道魏铮刚才心中的波涛汹涌,见他未走,只道他有话要对自己说,一步上前,轻拍了他的肩膀。然而,待魏铮转身,只见他眼泛泪光。
“阿铮?怎么了?”霍岩微微一征,从小到大,甚少看到他失态的样子。
魏铮被霍岩一拍肩膀,整个人猛地一颤,仿佛惊弓之鸟,被从一场滔天巨梦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风迷了眼睛。”魏铮轻轻抹了一把眼泪。
“阿铮,真没什么事?”霍岩半信半疑。
“有事!我要出恭,在哪?”
“我带你去。”
魏铮跟着霍岩往外走,只见一盏灯笼插在高杆上。周围围着栅栏,和庄户人家用得旱厕一样,气味并不好闻,但内急已经顾不上,赶紧进去,待完事后才道:“二郎,你在镇江也没这么落魄过呀……”
“以前咱们在军中时,怎不见你嫌弃。难不成进城,做灰了殿下,就开始摆派头了?”
“这……我原想着你家干净些,故而忍了一路……”魏铮难掩失望。
“先将就两天吧。”霍岩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临时旱厕还是李大郎帮我挖的。这院里原来那间,还没收拾好。大晚上,冷不丁见着个骷髅白骨,怪瘆人的。”
两人并肩步于中庭,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欣长。
霍岩叹了口气道:“现在这临安城人少了一半,何止是我家雇不着人。你从码头来,也当看见了。这临安城,如今是百业凋零。金人这一遭,不只是杀人放火,是把这锦绣堆的根脉都给刨断了。城里稍微有点手艺的工匠,不是被杀,就是被掳往北边了。织坊的绣娘、漆器的匠人、刻书的先生……十不存一。往日里运河上舳舻千里的盛景没了,各路商帮跑的跑,散的散。如今别说雇人,就是想寻个熟悉的铺子打件家具,或是买个锅碗瓢盆都无处可寻。”
魏铮听着,目光扫过角落里一件修补过的椅子,手艺十分粗糙。
“市舶司算是彻底停了。外藩的商船不敢来,海商会的船如今倒成了这城里唯一的活水。还好米价虽因你运来的粮食稳住了,没出现□□,易子而食的惨状。但盐、铁、药材,哪一样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