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产后体虚,急火攻心,忧思过甚,需静养。”张太医下了诊断。
霍然这番“静养”持续了整整一月。期间魏钧来看过一次,见她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地躺在那里,额上包扎着伤口,昔日灵动的眉眼紧闭,了无生气。他心中有愧疚,有烦躁,竟也多了几分轻松。阿桐走了,霍然那双悲愤的、怒视他眼睛也终于闭上。
一月后,当那双美丽的眼睛重新睁开时,悲愤与绝望消失,竟清澈得像山涧溪流,茫然地映照着眼前的一切。
“婉晴。”
霍然披散着长发含笑看着婉晴:“你今天怎么把头发梳得像个已婚妇人一般?”
婉晴手中的药碗差点抖落。因为霍然早就知晓,她的头发是为了去世的景仁而盘起。
一旁的沈蓁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姐姐,你还认得我么?”
霍然仔细端详了沈蓁蓁:“娘子,抱歉。我……觉你面熟不假,可是实在是想不起你是谁……”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在后续小心翼翼的反复试探中,一个令人心惊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霍然的记忆,停留在十四岁那年,刚刚掌管霍家西府中馈,生命中还只有父母兄长的宠爱,以及对未来的懵懂憧憬。
刘芸、魏铮、玄桐……所有后来刻骨铭心的人和事,连同对魏钧的恨意,都从她脑海中消失无踪。
魏钧得知后来探望,只见霍然的眼神纯净得像初生的婴儿,仿佛从未没有过怨恨和算计。
魏钧的心,也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习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习惯了后宫或畏惧、或谄媚、或隐含怨怼的眼神,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这样全然不设防、清澈见底的目光。
“官家圣躬安。”霍然向他行礼。
“贵妃,你还认得朕么?”魏钧试探性地问。
霍然摇轻轻了摇头,带着敬畏和探寻:“其实也只是面熟,别的想不起来。”她顿了顿认真道:“不过,臣妾已经晓得,您是臣妾的丈夫,臣妾是您的贵妃。”
这简单直白的话语,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淌入魏钧心底那片干涸孤寂的荒原。“丈夫”这个称呼从她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不带丝毫勉强,仿佛他们只是一对最寻常的夫妻。
他看着她茫然却温顺的模样,心中那块关于魏铮的巨石仿佛被移开。他开始期待着一个对他温顺依赖的霍然,一个眼里心里只有他,会纯粹地惦念他,一个只需要他的霍然。想到这里,魏钧的声音不觉变得温柔:“贵妃,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好好调养身子,朕改日再来看你。”
他起身欲走时,却被霍然拉住了衣袖,抬头再见时,美人竟然双目含泪地看着自己:“官家,您说得改日是什么时候?”
“明日。”他立刻回答。
“哦。”霍然满足地点点头,浅浅一笑:“那明天臣妾等您来用午膳,好么?”
魏钧心头一软,轻轻握着他的手,笑着应允:“好。”
离开秩华殿,他立刻召来沈蓁蓁、兰玉、婉晴,神色威严,语带警告:“既然公主已嫁,徐妃已薨,往事如烟,不必再提。往后,谁也不许在贵妃跟前多嘴,扰她清净。谁若违逆,便仔细自己的脑袋。”
众人噤若寒蝉,躬身称是。
殿内,霍然躬身施礼,直到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处时,眼中那片纯净的茫然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恨。
第二日,魏钧午膳时分如约而至。
他今日未着帝王常服的枣红,反而换了一身鸦青色的圆领锦炮,逍遥巾束发,腰扎蹀躞袋。这身打扮,从颜色到配饰,都隐隐带着几分魏铮平日的影子。他踏入殿门时刻意挺直了背脊,步履间竟也模仿了几分武人的利落。
然而霍然未曾相迎,只让宫人引他去饭厅。餐桌上,已经摆了七道菜,只中间一个陶瓮,里面摆着一只蜡烛,应当是一道需要保温的菜品未上。
“贵妃呢?”魏钧问。
“贵妃还在小厨房里炖鱼头汤呢。说是想叫官家尝尝手艺。娘娘一大早就起来啦,也不让我们帮忙的。”婉晴回答。
“胡闹!”魏钧三分薄怒,七分惊喜:“娘娘才出了月子,当好好调养才是。你们也不劝劝!”
“是。”婉晴行礼:“奴婢,这就去寻贵妃娘娘。”
然而却被魏钧喊住:“还是朕自己去吧。”
他悄悄走到小厨房门口,只见霍然正背对着他,衣袖被襻膊利落地挽至肘间,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她正专注地搅动着砂锅里的鱼汤,氤氲热气熏得她脸颊微红,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仿佛是等丈夫归家的妻子。这充满烟火气的场景,是他少年失怙,在冷眼中挣扎求生时不敢想象的温暖,也是他登基为帝后,在无数环肥燕瘦中从未体验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