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喧闹渐渐散了,剩下的同学三三两两收拾好书包,结伴走出教室,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融进教学楼外渐浓的暮色里。窗外的香樟树被晚风轻轻拂动,叶片摩擦出细碎的声响,透过玻璃飘进来,给空了大半的教室添上一点安静的背景音。高一的课业还没有后来那般紧迫,放学的铃声一响,整栋教学楼都像是被按下了放松的开关,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整理桌面、或是留在座位上闲聊的人,空气里少了课堂上的拘谨,多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松弛与自在。
江熠把摊在桌上的课本一页页合起,指尖划过平整的纸页,动作不紧不慢,却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方才课堂上那阵突如其来的起哄与点名,像一颗轻轻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久久没有平复。他向来是习惯了待在安静角落里的人,不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不擅长应付热闹的场合,更从未想过要站在全校师生面前,坐在钢琴前完成一场表演。钢琴对他而言,是从小陪伴到大的习惯,是独处时最安心的慰藉,是藏在房间里、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而不是被灯光照亮、被无数目光注视的舞台道具。
可偏偏,秦溯就那样轻飘飘一句话,当着全班人的面,把他的名字和自己绑在了一起,连一点反驳和推脱的空隙都没留。
江熠侧眼瞥了一眼身旁的人,秦溯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手肘搭在桌沿,指尖随意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没有落在书本上,也没有看向窗外,反而安安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眼底藏着一点浅淡又明朗的笑意,像傍晚透过树叶洒下来的阳光,不刺眼,却足够让人无法忽视。
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江熠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对方,语气清清淡淡,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冷硬和别扭:“你故意的。”
秦溯手上转笔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停下,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几分,没有丝毫掩饰,反而坦荡得让人没法生气:“是又怎么样?”
“我没答应要跟你一起。”江熠微微蹙起眉,重申自己的立场,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态度。他不喜欢被人擅自安排,更不喜欢这种被突然推到众人面前的感觉,明明前一秒还在自己的节奏里,下一秒就被人硬生生拉进了一场完全陌生的事件里。
“现在答不答应,已经不重要了。”秦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狡黠,却又不让人反感,“文艺委员已经把名字报给老师了,全班同学都听见了,你现在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江熠抿了抿唇,一时语塞。
刚才在一片起哄声里,他的确没能当场强硬地拒绝。一来是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直接翻脸显得太过生硬;二来,看着秦溯那双坦荡又认真的眼睛,他到了嘴边的话,竟莫名咽了回去。那不是妥协,也不是默认,更像是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是面对眼前这个人时,独有的、无法完全硬起心肠的例外。
他从小性子安静,不爱与人争执,更不爱在人前表露情绪,遇到不喜欢的事,第一反应永远是避开,可这一次,秦溯没给他避开的机会。
“我不喜欢上台。”沉默了片刻,江熠的语气软了一点,不再是强硬的拒绝,而是带着一点少见的坦诚。他很少对人说自己的喜好与不喜,这已经是他能表达出的、最直白的抗拒。
秦溯看着他微微紧绷的侧脸,看着他长而密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神也慢慢收敛起了玩笑的意味,变得认真起来。他没有再调侃,也没有再逼迫,只是用很轻、很稳的声音说:“我知道。”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是一下子戳中了江熠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以为秦溯会继续劝他,会用班级责任、同学期待之类的话来说服他,却没想到对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我知道”。没有质疑,没有不解,更没有强迫,只是单纯地知晓他的不喜,接纳他的抗拒。
“但有我在。”秦溯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舞台上我站在你旁边,灯光不会全打在你身上,别人的目光也不会只盯着你。你就当是在自己房间里弹琴,我唱我的,你弹你的,我们各做各的,就当是陪我完成一件事,好不好?”
这是秦溯第一次用商量的语气跟他说这件事,没有理所当然,没有强势笃定,反而带着一点少见的认真和迁就。
江熠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秦溯。夕阳刚好落在秦溯的侧脸,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原本略带张扬的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温和又干净,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全是实打实的认真。那一刻,江熠心里那股强硬的抵触,像是被晚风轻轻吹散了,一点点软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