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在跟一个需要被妥善对待的陌生人交代最后一件事,温桐西这个人,连退场都要体面周全。
凌泗恍然间听到某种细碎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就这样在他面前轻轻关上了。
温桐西再次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刚刚顶上来的热一已经被新的词条挤下去,是温桐西早就准备妥当的,证据充实的,完整的澄清。
凌泗抿了抿唇,只觉得喉咙发紧。
恍惚下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主角得知最重要的人死在战场上,世界安静,没有哭喊,没有崩溃。
他只是站在原地,把手里攥着的东西一颗一颗松开。
那时他看不懂,只觉得心里实在闷闷地痛。
现下换他来攥着了。那些他攥了四年的东西。
恨是。猜是。怕温桐西不把自己当第一顺位是。怕温桐西在纽约有过别人也是。怕自己只是温桐西心血来潮想起来的旧物件是。怕问清楚就什么都没有了更是。
全是自己攥上去的。
是他自己把四年里的每一天都攥成拳头,然后悄悄怪温桐西为什么不伸手掰开。
到现在他怎么可能还不懂呢?
那个一直以来胡乱猜测、自我感动、自我欺瞒的人,全是自己。
温桐西是认真的。
笑是认真的,吻是认真的,对这段感情也是认真的。
不是他想的什么玩玩而已。
肖宥乘下午问他是不是有病,现在他才真的确诊。
有病,病了很久,病得不轻。从温桐西走的那天开始。
他抢在失望到来之前先失望,抢在被丢下之前先转身,抢在温桐西开口之前先把结局判死。他把所有与温桐西相关的可能都预设成最不值得期待的样子,然后躲进去,像躲进一件穿了四年的旧衣服,并不暖和,只是习惯了那股霉味。
他把这叫做保护自己。
他把温桐西的沉默,翻译成冷淡。温桐西的距离,翻译成厌弃。温桐西的吻,翻译成玩玩而已。
他把这本错译的词典翻得烂熟,抱着它过了四年。每一个释义都由他亲手所选,选最锋利的那一个,然后紧紧攥住,攥到手心出血,再拿出血的痕迹当证据——你看,我就说吧,他果然会伤害我。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病得这么重。
他更不知道,那个一直在伤害他的人,从来不是温桐西。
凌泗突然生出庞然的愧疚。
他怎么可以这么想他,想一个他这么在意,自以为了解,自以为重如千钧的人。
怎么可以。
许是被凌泗茫然又无措的眼神所灼伤,本已打算就此打住的温桐西自嘲似的轻笑一声。
他终究心有不甘,疲惫下还想把那面目全非的感情拿出来请对面的人辨认一番。
“凌泗,你真的懂我们在谈恋爱吗?”
谈恋爱吗?
凌泗回忆着。
没有鲜花,没有告白,只有一个吻,再加之彼时凌泗自己满心的执念。它们一起喂养了这场可笑的误会。
他没认为过这是恋爱。
又好像看穿了凌泗的沉默。
“……”
“对不起,没有确定关系就吻你,是我的错。”
“是我太自以为是。”
自以为是两情相悦。
温桐西话语里的无力感越来越重,凌泗依旧没办法说出一句话。
“我想我们都该冷静一下。”
温桐西说完这句,包厢门被打开,精致的菜品呈上来。
“先吃。”
语气疲惫,他没力气再看凌泗的反应。
温桐西低下头,帮凌泗切那块本就袖珍的M7和牛西冷。刀落在瓷盘上,声音很轻。
他垂眸开口,带着压不住的自嘲和哀伤,却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我觉得我之前那样做是不对的……我以为那晚我们频道一致,但看来不是。你根本就还没想明白我就……”
他停了一下。
想到这里也足够讽刺,温桐西第一次觉得自己实在自恋,是他把凌泗友情上的求和当成了爱情的剖白。
“算了,我们还是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吧。”
话音落下,凌泗面对当下的局面依旧无措,但再不忍让满屋的冷意发酵下去。
“能不算了吗?”
他声音发涩。
“我以为,你并没有那么在意……那四年,和我。”
温桐西听完愣住,甚至有些不可置信。
“你认为在我心里你不重要?”
凌泗为自己辩驳。
“因为你四年来从没找过我一次,在前几次公演求和未果之后也开始冷落我,如果不是我呆不住就真的可能变成老死不相往来……”
还是那四年。
中间空掉的那四年。
这个他还……真没办法解释。
温桐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把那盘切了很久的牛排推了过去。
突兀的手机铃声在包间内响起。
温桐西看向凌泗扣在桌上的手机,示意他接。
是安阅的电话。
安阅很少给他打电话,除非发消息没人理,但刚刚凌泗确认过了,并没有消息发过来。
他看了眼对面的温桐西,把免提点开,接起。
手机那头传来安阅惊慌失措的声音。
“阿泗!皌皌哥饭吃到一半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发消息打电话怎么样都试了,找不到人!芝芝哥电话也打不通!”
“你先别急,现在在哪里,我先过去找你。”
他挂掉电话,包厢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江景和他们刚坐下时一样,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温桐西坐在他对面,面前是没怎么动过的菜品。他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酒杯轻轻放回桌面。
江对岸的灯在窗外铺成一片,像另一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