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斯坦斯主教看着他这副震惊的表情，微微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你在极度痛苦之中去了伊甸园！”听到“伊甸园”这个词，宋稷的瞳孔猛然收缩，就像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子，那个地方——那座荒芜的教堂，那个深棕色卷发的男人，那些满地的恶鬼，那条黑色的河流——那些记忆，他以为已经被他压到心底最深的角落了，却被这三个字轻而易举地勾了出来。

德斯坦斯主教没有错过他的反应。但他只是平静地继续说：“你从那边带回来的力量，反噬了蛇魔施朗格！”

宋稷低下头，默不作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伊甸园的力量？什么力量？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带了力量回来？他只记得自己在那座教堂里又哭又闹，最后抓了一只小木船就跑了。这也算力量？难道是……那个男人？宋稷的心跳突然快了两拍。不，不对。他没有答应他。他没有选择“成为他”。他只是……只是用了那只船而已。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地响个不停。

德斯坦斯主教突然问了一句让宋稷心惊肉跳的话——“亲爱的孩子，请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很温柔，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重重地砸在宋稷的心上，“你答应他了吗？”

宋稷猛地抬起头。他警惕地看着德斯坦斯，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床后退了退，那眼神里充满了防备，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他怎么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德斯坦斯主教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稷的手背，德斯坦斯主教的手很凉，但很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亲爱的孩子，你不用害怕！”他温和地说，“我只是猜到——他会来找你！”

宋稷愣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他没有答应！他没有选择成为马格努斯。他选择了做宋稷——哪怕那个宋稷又穷又怂、毛病一大堆、没人喜欢，可那是他自己。

德斯坦斯主教看着他。宋稷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失落。很淡，很快就消失了。就在这时——“咔哒！”门被推开了。温乡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大概是办出院手续去了。他身上沾了点雨水，头发梢都是湿的。

德斯坦斯主教站起身，将自己宽大的红袍整理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温柔与慈祥，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落从未存在过。他看向温乡，又扭头看向宋稷，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和庄重：“去帮帮你的朋友张涛吧。她现在被困在幻境中，极度痛苦！”

暴雨将城市变成了一座水牢。雨水顺着远处教堂的外墙瀑布般奔涌而下，像是整座教堂都在哭泣。水泥路面上升腾起半尺高的水雾，白茫茫的，将路灯的光晕泡得又软又大。雨水砸在地上，溅起巨大的水花，一朵连着一朵，仿佛地面在下一秒就要被砸穿。

远处的建筑和亮着灯的教堂被雨水模糊成不同的色块，红的、黄的、灰的，晕染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里，像是一幅被水泡坏了的油画。天河倾泻而下，绽出千万朵银色的花，整条长街变成了浊流奔涌的长河，车轮碾过，激起一人多高的浪。

一辆黄色的奔驰车停在医院门口的路边。车尾灯双闪着，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在轰鸣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渺小。雨刮器像发了疯一般来回摆动，可即便如此，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还是刮不干净，视野一片模糊。

“咔哒！”雷诺警长打开车门。他举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右手还夹着另外两把长长的黑伞。那人穿着一件黑色长款风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消瘦又修长的背影挺得笔直，和他手中那把利剑一样，宋稷看到他腰间鼓鼓的，似乎藏着什么长条形的东西，像是要将这沉重的雨幕一剑斩开。

“走吧！”雷诺警长将伞举起，替宋稷遮住了大半的风雨。伞很大，足够两个人站，可雨水还是从侧面斜斜地打进来，淋湿了宋稷半边肩膀。雷诺自己的半边身子更是几乎全湿了，可他像是没有感觉一样，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宋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温乡正替阮玉将她酒红色的长发挽起来，雨太大了，披散着容易被淋湿。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阮玉微微低着头，嘴角弯着，不知道在小声说什么。

“身体刚恢复就觊觎别人的女朋友，当心温乡把你的腿打折！”雷诺警长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玩笑话。宋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甚至都没敢看雷诺的表情——这位警长是怎么做到一脸严肃地讲冷笑话的？还是说，德国警察培训里有一门课叫“如何面无表情地吐槽”？

黄色的奔驰在雨夜中快速穿梭。宋稷坐在副驾，手紧紧抓住座椅上方的扶手。窗外的景色如同走马灯般快速划过，路灯、行道树、街牌，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一闪而过。雨刮器疯狂地摆动着，可视野依旧模糊。但雷诺警长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那沉稳的、握着方向盘的手，仿佛在说：这点雨算什么，老子当年在阿尔卑斯山暴风雪里都能开一百二十码。

宋稷默默系紧了安全带。他觉得自己可能活不到救张涛学姐那一刻——他会先死于车祸。

车最后停在了一栋别墅前。几人冒着雨跑到别墅门口，宋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他的脚步顿时顿住了。这栋别墅——正是他之前替阮玉学姐打扫的那栋。

宋稷下意识抬头看向二楼。漆黑的窗户，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他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惧从脚底窜上来——二楼那个房间，那些诡异的画像，还有那个奇怪的柜子……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去第二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两人只是冲着他轻轻点头。温乡学长说：“进去吧，我们陪着你！”

宋稷深吸了一口气。怕什么，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来了。而且这次人多，四个大活人呢，还能被一栋房子吃了不成？庆幸的是，雷诺警长没有往楼梯走。他朝着一楼右边走了过去。几人跟着他来到一个房间门口。淡黄色的门上贴着许许多多奇怪的东西——类似于中国的符纸，一张一张地贴满了整扇门，边缘都已经泛黄卷边了。但上面的内容是用一种宋稷不认识的文字书写的，弯弯曲曲的，像蛇，又像藤蔓，看久了让人头晕。

门上挂着一个水晶做的小天平。拇指大小，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在没有风的室内，那架天平却在来回摆动，左右摇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像是在计算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