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警长抬手敲门。两重一轻。哒、哒、哒。很快,门内传来了脚步声——高跟鞋踩着地板,哒哒哒,有节奏地走向门口。门刚刚打开一条缝,一头耀眼的金发出现在门口。女人化着很浓的妆,口红是暗红色的,眼影也很重,可即便如此厚重的浓妆,也掩饰不了她满脸的疲惫。眼下的青黑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嘴唇干得起了皮。
“维多利亚,情况怎么样?”雷诺警长开口问。女人——维多利亚女士——将房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几人进去。宋稷跟着走进去,最后一个进门的是阮玉。维多利亚将门闭上,嘴中轻声念着什么咒语,声音很低,听不真切。下一秒——一只黑色蝙蝠样的生物从门上方倒挂下来。宋稷差点叫出声。那东西通体漆黑,翅膀上是一层薄薄的肉膜,狰狞的小脸上两只眼睛发出暗红色的光。它张开黑色的、丑陋的翅膀,一把抱住了门把手,然后就那样倒挂在门上,一动不动,像一只黑色的雕塑。门被牢牢锁住了。
宋稷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房间内点着无数的蜡烛——多到什么程度呢?墙边、地上、架子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把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白昼,甚至比白天还要亮。烛火跳动着,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群扭曲的怪物。
房间的正中心放着一张床。床头和床尾是高高竖起来的木头栏杆,看起来不像床,倒像……一个笼子。床上的被子隆起一块,里面应该睡了一个人。
床头上方挂着一个硕大的金色十字架,在蜡烛强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金子做的耶稣受难像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躺在床上的人,又像是在审判她。
除此之外,整个房间空荡得不像话。没有柜子,没有桌子,没有椅子,甚至连一面镜子都没有。宋稷四周巡视了一圈——他没有看到任何窗户。点这么多蜡烛,还没有任何一扇窗户,这是要干什么?炼丹吗?宋稷下意识捂住了口鼻。他很担心大家会一氧化碳中毒。真的,物理课学过的,密闭空间内大量燃烧蜡烛会产生一氧化碳,会死人的!他要不要提醒一下这些外国人?可看他们一个个习以为常的样子,好像根本不把这当回事。
宋稷默默把嘴捂得更紧了。维多利亚女士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拖地的裙摆扫过地面,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有节奏的声响。她走到床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众人。
几人站在床前,围成一圈。宋稷的目光落在了床上那个人的身上。只一眼,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女人。她瘦骨嶙峋,两颊因为严重凹陷而显得颧骨极高,像两个突兀的小山包。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皮肤上布满了细碎的皱纹。她的头发还是那个熟悉的低马尾,可因为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那发型也变得奇怪起来。女人紧闭着双眼,表情十分痛苦,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是张涛学姐!宋稷差点没认出来。“维多利亚女士,张涛学姐还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吗?”温乡将阮玉搂在自己的怀中——阮玉的脸色很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看起来快要哭了。温乡的声音也带着压抑的担忧。
金发女人摇了摇头。随后她问:“德斯坦斯主教什么时候过来?”雷诺朝着自己放烟的口袋里摸了摸,手指动了动,随后又放弃了这个想法。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似乎忍得很辛苦。“他已经来过了,和德洛特斯校长一块来的。他们也没有办法!”维多利亚女士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过觉:“所以,他真的管用吗?”
维多利亚女士突然看向宋稷。她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上上下下把宋稷打量了一遍,眼中满是怀疑,甚至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否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转世!”宋稷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但雷诺警长将宋稷往前轻轻推了一下。“我们现在有的选吗?”他的声音很低,在蜡烛的光影中,那张脸看起来格外冷硬,“除了德斯坦斯主教,我们还能相信谁?”
维多利亚女士沉默了。她收回了自己打量宋稷的眼神,转过头看向床上的张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焦虑,还有一丝无力。
雷诺警长对宋稷说:“去试试吧!”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宋稷。这让一直处于谈话边缘的宋稷突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指了指自己,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不是医生……我不知道怎么救她……”
这上面躺的是张涛学姐。那个破墙而入、一把拎起他就跑的张涛学姐;那个平时严肃寡言、但会为他哭得撕心裂肺的张涛学姐;那个为了救他、被蛇毒侵入脑中的张涛学姐。宋稷心里又酸又堵。如果可以,他当然愿意去救张涛学姐。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愿意——因为张涛学姐是为了他才变成这样的。可现在的他毫无办法,他就是个普通人,手无缚鸡之力,连自己都救不了,更别说救别人了。
可偏偏,大家都觉得他能救。众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怀疑,有忧虑,压得宋稷喘不过气来。最后还是雷诺警长打破了沉默,“维多利亚,他的能力比较特殊。而且,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得心应手地使用自己的能力!”
维多利亚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她的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满:“那你们把他带过来干什么?”她瞥了宋稷一眼,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他和那群肮脏的魔鬼走得很近,他也许就是对方的人——这样会让我们随时暴露在敌人的眼前!”
“维多利亚女士,德斯坦斯主教说他可以救张涛学姐!”一直沉默的阮玉开口了。她从温乡的怀中抬起头,酒红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可眼神却异常坚定。“请您相信德斯坦斯主教的判断!”维多利亚看了阮玉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什么。雷诺警长将烟拿了出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维多利亚立刻制止了他:“雷诺,我说过,这里不允许抽烟!”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恼火。雷诺警长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宋稷目瞪口呆的动作——他将烟外面的那层纸撕开,把里面的烟丝倒在掌心里,然后一仰头,倒进了自己的嘴里。他开始咀嚼。咯吱咯吱,像在嚼什么口香糖。宋稷看傻了!
“维多利亚,我有一个办法,需要你的帮助!”雷诺警长将咀嚼后的烟丝咽了下去。他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眼神也锐利了几分。维多利亚女士点头:“你说!”雷诺警长绕到宋稷的身后。他的动作很轻,可宋稷的后背却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直觉告诉他,没好事。
“让他进入濒死状态!”雷诺警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指了指宋稷,“只有在濒死的时候,他的灵魂才能触碰到那个边界——然后,他就能进入张涛的幻境!”
维多利亚女士的表情变得犹豫起来。她看着宋稷,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利弊。宋稷听到这句话,浑身一个激灵。濒死状态?开什么玩笑!换做平时,他撒丫子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命都快没了还谈什么救人,先救自己要紧!可现在——他看向床上的张涛学姐。那个瘦骨嶙峋的女人,那个为了救他才变成这样的女人,此刻正躺在床上,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她的胸口起伏得很轻很轻,像是下一秒就会停止。
宋稷攥紧了拳头,维多利亚女士还在犹豫,“雷诺,作为审判者是不允许伤害凡人的。这是主的旨意,也是马格努斯审判长定下来的规矩!”雷诺警长没有回答。他一把抓住宋稷的胳膊,五指如铁钳,将宋稷牢牢钳住。宋稷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和滚烫的温度。那恶魔般的话语,从宋稷的耳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维多利亚,他不是凡人。他极有可能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转世——就算不是,他也是有能力者,算不上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