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挣扎了一下。可雷诺警长的力气太大了,他根本挣脱不开。维多利亚女士还在犹豫。她的目光在宋稷和张涛之间来回游移,手指攥紧了裙摆。雷诺警长又加了一把火:“再不救她,你将永远失去一个最有天赋的学生!”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维多利亚女士的表情逐渐变得坚定。宋稷看着她的眼神变化,恐惧将他的大脑填得满满当当。他本能地开始反抗,拼命地扭动身体,可雷诺警长将他死死钳住,纹丝不动。“不——不要!”宋稷的声音都在发抖,“我还没同意呢!你们不能——”
维多利亚女士没有听他的,她轻轻抬起一只手,一把长弓出现在了她的手中。淡金色透明的弓身上,雕刻着一只张开翅膀的天使,羽翼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弓身上飞出来。弓弦细得像一根游丝,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流光曳动,美丽得不像是武器。维多利亚女士将弓抬起。她拉动了那根游丝般的弦。
一只金色的长箭陡然出现在弓弦之上箭身晶莹剔透,光芒在箭身内部流动,像是一颗被拉长了的小太阳。她将箭对准了宋稷的心脏。“维多利亚女士”,宋稷的声音都变调了,“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维多利亚女士抬眼看着雷诺警长,声音很沉:“雷诺,如果你的判断失误,那么我们都将背负杀死一个无辜凡人的罪责。德斯坦斯主教和马格努斯审判长,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话音刚落,松弦!“嗖!”
长箭破空而出。
金色的光,像一道流星,直直地射向宋稷的心脏。宋稷僵住了,他甚至都忘了闭眼。没有想象中剧烈的疼痛。什么都没有!宋稷愣愣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心口,一把流金溢彩的箭,正插在他的心脏位置。箭身没入了一半,露在外面的部分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轻响。没有血,也没有剧烈的疼痛,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异物感,像是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住了,有点闷,有点不舒服。
宋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来。他抬头,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蜡烛的光、维多利亚的脸、雷诺的身影、温乡和阮玉担忧的表情......所有的一切都在远去,都在融化,都在被黑暗吞噬。宋稷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身后的雷诺警长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但他抓了个空,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吞没。
宋稷站了起来。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伸出双手,在虚空中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喊道:“雷诺警长?温乡学长?阮玉学姐?维多利亚女士?”没有一个人回答他。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嗡嗡的,像在一个巨大的山洞里。
宋稷咽了口唾沫。他摸索着,朝着记忆中张涛学姐病床的方向走去。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很慢,怕撞到什么东西,毕竟他对这种黑暗有心理阴影。然而,他没有摸到床,他摸到了一堵厚实的墙,粗糙的、冰冷的墙面,指尖蹭上去甚至能感觉到沙子的颗粒感。这不是别墅里那面贴满了符纸的门——这是一堵土墙,土腥气扑鼻而来。
宋稷愣住了。这是什么地方?就在这时——一阵暖风从身后吹拂而来。暖暖的,带着干燥的尘土味,还有一丝……柴火烟的味道?不是蜡烛的味道,也不是雨水的味道,而是一种宋稷很熟悉、又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味道——是乡下烧柴火的炊烟味。
宋稷回过头。身后的不远处,有着一丝光亮。昏黄的,摇曳的,像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烛光。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朝着光亮走去。越往前走,光就越亮。到最后,刺眼的强光扑面而来,宋稷不得不闭上眼睛,用手挡住脸。等他适应了突然变强的光线,缓缓放下手,睁开眼睛——他愣住了!
自己正身处于一座土房的前面。黄土堆成的两间土房,墙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的土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草筋。屋顶是灰色的瓦,有些瓦已经碎了,用塑料布盖着,上面压着几块砖头。样式很像宋稷在电视里看到过的、西北地区穷苦农民的房子。
房子前面是一片泥土地,几只鸡在地上刨来刨去,旁边还有一堵矮墙,墙头上晒着一排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咸菜还是烟叶。
宋稷朝前走了走。他看到房子的侧面,用白色的石灰写着几个大字——“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字迹有些斑驳了,石灰水顺着墙面往下流,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印子,像是从墙上哭出来的眼泪。
宋稷看着这八个字,脑子还是蒙的。也许是好久没有看到中文字了,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天,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出来。他不是在德国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而且这里也不是他的家乡啊。这到底是哪儿?
宋稷往后退了两步。他留意到,在房子边上、放着柴火堆的地方,拴着一只丑丑的小狗。棕色的毛,脏兮兮的,瘦瘦小小一只,蜷缩在柴火堆旁边,一动也不动。脖子上拴着一根绳子,另一头系在旁边的树干上。
宋稷走了过去。他以为是只狗。可走近了,他才看清楚。那不是狗。那是一个脏兮兮的女孩。女孩大约四五岁的样子,小胳膊细得可怜,都没有旁边堆放的柴火粗。她身上套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布——也许是某个大人的旧衣服改的,又宽又大,挂在她瘦小的身上,像套了一个麻袋。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黏成一绺一绺的,将女孩的面容遮住了大半。女孩躺在柴火堆上,一动不动。浑身散发着难闻的臭味——馊味、尿骚味、还有某种腐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宋稷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怀疑她已经死了。“你好?”宋稷小心翼翼地上前,蹲在她身边,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她。“请问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女孩的脚动了一下。很轻,很微弱,像一只垂死的小动物最后的抽搐。但确实动了。
宋稷松了一口气。还好,还活着。
可还没等宋稷接着发问——“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了地上。宋稷被吓得原地起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猛地扭过头——一个身材壮硕的女人,从土房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花布衣服,大红大绿的,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光溜溜的额头在太阳下泛着油光。女人的脸盘很大,眼睛却很小,眯成两条缝,里面闪着凶光。
她气势汹汹地朝着宋稷这边走过来。宋稷被吓得连连后退。“大姐……我不是贼,我就是过来问个路——”女人根本不听他的。对方随手抄起一根柴火——那根木头大约有宋稷的手臂那么粗——抡起来,朝着宋稷的脑袋狠狠砸下去!“我靠——!”宋稷吓得魂都飞了,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自己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