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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学姐张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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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木柴穿过了宋稷的身体。像是穿过一道空气。不,不对——木柴没有停。它穿过宋稷的身体之后,势头不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柴火堆上那个可怜的女孩身上。

“啪!”一声闷响。女孩尖叫着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小鸡。“你这个贱货!太阳都晒到你这个贱人身上了,你还不知道起来干活!”女人的嗓门大得惊人,整个村子都能听见,“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贱人!”她一边骂,一边抡起胳膊粗的木柴,一下接一下地往女孩身上砸。女孩痛苦地尖叫着,在地上打滚。她无处可逃——绑在她脖子上的那根麻绳,牢牢地拴在树干上,束缚了她的行动。绳子很短,她的活动范围只有柴火堆前面那么一小块地方。她只能缩在角落里,用瘦弱的胳膊抱住头,被迫承受着一阵又一阵剧烈的痛苦。

“住手!你干什么!”宋稷见状,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伸手去拦那个女人。他的手径直穿过了女人壮硕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烟雾。宋稷愣在了原地。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个女人——女人还在不停地打,嘴里还在不停地骂,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宋稷有点搞不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切。为什么自己能穿过女人的身体?为什么女人看不见他?这里到底是哪里?是梦吗?还是说——直到女孩凄厉的惨叫声将他唤醒。

“啊——!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女孩的声音已经哑了,带着哭腔。宋稷咬了咬牙。他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女孩。他能抱住她。真的能。他的手臂环住了女孩瘦小的肩膀,能感觉到她骨头的轮廓,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滚烫的温度。她在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黏糊糊地蹭在宋稷的衣服上。“别怕别怕,”宋稷拍着她的背,声音都在发抖,“我去报警,我去叫警察,警察会来救你的——”

“行了!非要一大早的让旁人看笑话是不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屋子的方向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男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黑黢黢的背心,上面布满了汗渍,肚子凸出来,像扣了一口小锅。他嘴里叼着一根土烟,烟圈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慢悠悠地升上天空。

男人走到院子里的大树下,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将自己灰扑扑、脏兮兮、又打满补丁的鞋子脱下来,在旁边的石头上敲了敲,倒出里面的沙子。

女人停了手。她喘着粗气,看向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又尖酸又刻薄:“怎么了?心疼了?”她冷笑一声,“你不会是对她有什么想法吧?她可是你亲生女儿——你要当个畜生?”

男人狠狠吸了一口烟。他的目光,在女孩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很不对劲——不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而是……一种打量货物的眼神。像在菜市场挑挑拣拣,看这块肉新不新鲜、值不值那个价。然后他冷笑一声:“她也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这么对她,你不是畜生?”

女人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她气得将女孩身上的麻绳解开,临走前还不忘狠狠踹了女孩一脚,踹在女孩的后腰上,把女孩踹得往前扑了两步,差点脸朝下摔在地上。“一会儿把你弟弟的脏衣服洗了,把羊喂了!”女人叉着腰,颐指气使地吩咐,“家里的水缸没水了,去村头的井里打水回来!挑满三缸!挑不满今早不许吃饭!”

女孩缩在地上,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小声地哭。女人火气又上来了,上去又是一脚,踹在女孩的背上:“说话!哑巴了?!”女孩带着哭腔回答,声音又小又抖,像蚊子叫一样:“知道了……我知道了……”

女人这才解气。她拍了拍手,走到男人身旁,顺带还踢了男人一脚。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吐,用脚碾灭。“我对她能有什么想法?”男人嗤了一声,眼神却还往女孩的方向瞟,“她瘦得跟个烧火棍一样,摸着都硌手!”

“这不是担心她这样下去,怎么能卖出一个好价钱!”男人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小涛以后娶媳妇儿的钱就指望她了。咱们把她养得这么瘦这么丑,哪个男人愿意花高价买她?到时候彩礼钱不够,你儿子打光棍你负责啊?”

女人走到屋檐下,踮起脚,将梁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取了下来。她尖酸刻薄地问:“那你喜欢哪样的?”男人呵呵一笑,笑得很贱:“喜欢你这样的!”女人翻了一个大白眼,将辣椒往石磨上一放:“我瞧着你是喜欢刘二家的那个狐狸精吧?上次你偷看人家洗澡,差点被刘二把命根子都踹坏了——你当我不知道呢?”

男人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摸了摸后脑勺。女人哼了一声,又说:“也是,那个狐狸精腰细胸大的,长得跟个勾魂的小鬼似的,哪个男人见了不迷糊?”她一边说,一边撸起袖子,露出一身黝黑的、结实的肥肉。她坐到石磨跟前,双手握住磨盘的把手,开始推磨。磨盘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像一个老人在呻吟。红色的辣椒面从磨盘的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像血一样。

女孩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脸上还挂着泪,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没有擦眼泪,也没有喊疼——好像已经习惯了。她走到灶台边,吃力地提起两个水桶——那水桶快比她的腰都高了,装满水之后,恐怕比她整个人都重。

女孩提着水桶,从宋稷的身边经过。然后,她伸出了那只脏兮兮的小手。那只手穿过了宋稷的心脏。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了他的心口。可宋稷却感觉到了——那支金色的长箭,似乎又深入了几分。“谢谢你,”女孩的声音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快走吧……被他们看见,你也要挨打的!”

宋稷缓缓低下头。心口的位置,那支流金溢彩的长箭,箭身已经几乎完全没入了。痛苦如同开闸的猛兽,从心脏的位置汹涌而出,朝着他的四肢百骸席卷而去。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钝重的疼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脏。

“呃——”宋稷痛苦地倒在地上。他蜷缩着身体,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而那个瘦小的女孩,已经提着两个快比她腰还高的水桶,一步一晃地走出了院子。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随时都会折断的苇草。风卷起尘土,迷了人的眼睛。

心脏的疼痛让宋稷的脸色变得煞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他的心脏,一点点、一点点地拧紧,像拧一块湿抹布,直到它被揉碎、被榨干、破碎成渣。却还要宋稷完完全全地、清醒地感受每一寸碎裂的过程。每一次心跳都是凌迟。

宋稷张了张嘴,他想问:这是哪里?张涛在哪里?我怎么出去?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句话——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借着他的嘴发声,“你拿走了我的十字架?”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不属于宋稷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痛楚。

宋稷愣住了。这不是他想说的。这也不是他的声音。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一大片玫瑰花丛之中。红色的玫瑰,一望无际,开得极尽张扬,极尽妖娆。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血色的光泽。风一吹,花枝摇曳,卷起一层层红色的波浪,翻涌着,奔腾着,像一片燃烧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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