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站在宋稷面前。对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玫瑰花田的中央,红与黑的碰撞,美得惊心动魄。他的黑发被风吹起,黑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站在那里,宋稷似乎伸手就能触碰到他的指尖——可又似乎,他们之间隔着比银河还要宽的距离。
那是一种慢慢碎掉的痛苦,一片一片,剥落的不是皮肉,是灵魂。它不激烈,也不汹涌,就只是缓慢地、持续地折磨着人,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让人想把自己的心脏从胸腔里掏出来,就为了换取哪怕一秒钟的安宁。
对面的凯撒面无表情。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宋稷——或者说,看着宋稷身体里的那个灵魂——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冰凉的字:“是的,为了救我的爱人!”
宋稷继续不由自主地问。那些话像是早就刻在了他的骨血里,只等一个契机,便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那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凯撒的眼神穿过宋稷。他没有在看他。他的目光越过宋稷的肩膀,望向他身后那片一望无际的玫瑰花田,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眼神温柔又痛苦,像是在看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梦。然后他收回目光,表情重新变得冷漠,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我是恶魔。恶魔说的话你也信?那你这个审判长当的,有些不称职了!”
宋稷感觉自己的心被放进了绞肉机里。不,不是他的心。是那个借住在他身体里的灵魂——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心痛了。那疼痛跨越了两千年的时光,沿着血脉,沿着记忆,沿着每一根神经,传递到了他的身上。
宋稷看着眼前绝美又冷漠的凯撒,看着那张他曾经觉得“祸国殃民”的脸,看着那双他曾经偷偷欣赏过的、黑得发亮的眼睛。然后,他听见自己说——“那我最后问你一次,”声音轻得像沙风一吹就散,“这玫瑰花田——你还要吗?”
这是马格努斯为凯撒种的花。从第一株到无数株,从小小的花苗到漫山遍野的红海。种了多少年?十年?一百年?还是一千年?凯撒闭上眼睛,他似乎在犹豫,似乎在挣扎,似乎在下某种决心。然后他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宋稷从未见过的、完全陌生的眼睛。没有戏谑,没有温柔,没有偶尔流露的脆弱,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冰冷的决绝,像冰封了千年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我不需要!”他说,“马尔库斯给我的爱,足以媲美这世间所有灿烂盛开的玫瑰!”宋稷的胸腔里仿佛灌满了烧红的铁水。滚烫的,沸腾的,每一次心跳都灼得五脏六腑焦黑一片。连呼吸都是疼的,连眨眼都是疼的,连哭喊都成了奢侈——他甚至发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徒劳地、无声地喘息着。
玫瑰花田在风里翻涌,红得像血。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替宋稷哭泣——或者说,在替马格努斯哭泣。那哭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的,压抑的,却带着无尽的悲凉,还有如同潮水般的绝望。像是站在世界尽头的人,看着自己唯一珍视的东西在眼前碎成了粉末,却连伸手去捡的资格都没有。
“母亲——!母亲你不要离开我——!”一个女孩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宋稷的耳旁炸响。那声音太凄厉,像一把生锈的刀,硬生生地划破了玫瑰花田的幻梦。红色的花瓣、金色的阳光、还有凯撒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晃动了起来,扭曲、溶解、消散。
宋稷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小黑屋里。又黑又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臭味。墙上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高高地嵌在墙壁顶端,透进来一点点昏暗的天光。地上铺着稻草,脏兮兮的,一看就很久没有换过。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正抱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女人的腿。女孩已经长大了一些,不再是柴火堆边上那个四五岁的小丫头了。她长高了,也长开了,虽然还是瘦,但已经能看出清秀的轮廓——眉眼之间,依稀就是张涛学姐的样子。只是她的眼睛此刻肿得像核桃,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头发乱蓬蓬的,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我错了——我不上学了——我把舅舅留下来的钱都还给你们,都给你们——”她死死地抱着女人的腿,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女人抬手,给了女孩一巴掌,“啪!”那一声脆响,在狭小的黑屋里回荡。女孩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来。可她还是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女人浑厚的嗓音如炸雷般响起,里面竟然还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你不是厉害得很吗?啊?你竟然还敢告诉警察我拐卖妇女儿童——你害的我跟你爸在牢房里待了十来年!”女人越说越气,伸手又是一巴掌:“你还拿着你舅舅留给小涛的钱,背着我和你爸偷偷跑到县城上学!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最最可恨的是——你在小涛面前嚼舌根,让他不认我这个亲娘,不认他亲爹!”
她弯下腰,一把揪住女孩的头发,硬生生把她的脸拽起来:“贱人!你这个没良心的贱货!你就乖乖在这里给我挣钱!等别的男人不想玩你了,我再把你转手一卖,也是一笔钱!”女人的脸上露出一种算计的、贪婪的表情:“你的头次被吴老大买走了,给了不少钱。你可好好伺候他,伺候好了——他可就是回头客了啊!”
女孩的脸白得像纸。她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出了血,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女人说完,转身就要走。但女孩依旧死死抱住女人的腿不松手,发出凄厉的哭声,声音都已经哑得不像人样了:“我错了……我错了……我把钱还给你们……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妈……妈你别丢下我……”
“松开!”女人恶狠狠地踹了女孩一脚,踹在女孩的胸口。女孩闷哼一声,手却还是没松。女人更加恼火,朝着女孩的脸上吐了一口口水:“要你还?还得到猴年马月!说不定我早就躺进棺材里了!”她硬生生地掰开女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女孩的手指都被掰得发白了,可还是死死抓着女人的裤腿。最后女人又是一脚,踩在女孩的手背上,狠狠碾了碾——“啊——!”
女孩的手终于松开了。女人走到门口,拉开厚重的木门。外面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又矮又胖,一脸的横肉,色眯眯地往屋里瞟。女人瞪了他一眼:“别着急!等吴老大睡过了,你再进去!以后多的是机会——排队!”
男人舔了舔嘴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里的女孩,像在看一块新鲜的肉。“这小妮子,我蹲牢房前还跟个平板板一样,”他嘿嘿地笑,声音又黏又腻,“现在怎么这么水灵?”
“砰——!”厚重的木门被关上了。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女孩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她的脸上没有眼泪了——也许是哭干了,也许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那双眼睛睁得很大,望着黑漆漆的屋顶,里面盛满了快要死掉的绝望,像一口枯井。
宋稷走过去。他蹲下来,轻轻抱住了女孩。他能抱住她——就像上次在柴火堆边上一样。女孩的身体很轻,很瘦,骨头硌得人疼。她的衣服又脏又破,散发着一股霉味。“别怕,”宋稷的声音在发抖,“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警察,我现在就去找警察——"
宋稷站起身来,朝着木门走过去,他伸出手,他的手可以穿过木门,他的身体也可以穿过木门。可是他出不去。就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一层透明的玻璃,挡在他和门之间。他能看到外面,能摸到外面,可就是穿不过去。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和女孩牢牢地困在一起,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他们绑在了这间小黑屋里。
宋稷试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一样,能看见,摸得着,就是出不去。他颓然地滑坐在地上。
对不起!宋稷在心里说,对不起,我出不去,我救不了你。
女孩喃喃地开口了:“你怎么才来?”
宋稷抬起头。女孩正呆呆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空,没有聚焦,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东西。那双眼睛里,是即将坠落地狱的、彻底的绝望。